第二个人也没有再站起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驿馆前院里,晨雾尚未散尽,满院弥漫的血腥气已经浓得令人作呕。
那些平日里仗着巡边使与右相权势在眉州城里横行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站在阶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跟他们讲规矩的。
他当然知道规矩。
他比谁都懂朝廷的体面,也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场私拿,会给皇帝和林逋递上多好的把柄。
擅权私刑,屠戮朝廷官员,结党清洗异己,桩桩件件,写成折子送到御前,都足够让他在朝堂上被群起攻之。
可他不在乎。
他越过所有程序,越过所有规矩,越过朝廷那一层薄而虚伪的体面,只为了从这些人嘴里撬出一个地名。
姜执素已经被关了八日,他等不起。
第九个人倒下时,郑昌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失了先前的稳当:“殿下杀够了没有?这些人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吏,您今日所为,如何向陛下交代?”
晏垂章转过脸来:“你肯说了?”
郑昌看着他,一时竟接不下去。片刻后,他勉强道:“殿下先放了这里的人,再请巡边使过来,末将自然……”
晏垂章收回目光,叫人将下一个带上来。
他没有再与郑昌谈条件。
第十二个人被押到阶前时,周进往前走了一步,唤了声殿下。
晏垂章看向他,周进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纸上已经添了十一道墨线,原本只是用来找人的线索,此刻却再也无法作别的用处。
周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于没有说出来。
那一刀仍落了下去。
院里有人伏地干呕,声音断断续续,余下的人缩在一处,连抬头都不敢。晏垂章退回阶旁,冷眼看着郑昌。
亲随正要去提第十三个人,那人已经自己扑了出来。
“我知道!殿下,我知道!”
他出来得太急,扑倒在地也顾不上,连声道:“人在城东榆钱巷,巷底那户黑漆门的人家!前日夜里郑副将亲自送过去的,就关在后院地窖里,小的昨日还去送过饭!”
“那里原是一家布商的宅子,年前他们搬走了,宅子便一直托牙行出租。郑副将借了旁人的名义赁下来,连巡边使府的账上也没有记录,里面只留了四个心腹看守,平日不与府里的人来往。”
周进听到这里,才明白这些日子为何始终查不到去处。他们查过郑昌名下的田宅,也盯过他几名亲信的住处,谁都没有留意过这么一户赁出去的民宅。
郑昌猛地看向那人,那人却已经顾不得了,伏在地上哭道:“已经死了十二个人了,郑大人,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晏垂章走下一级石阶。
那人跪在血里,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怕他不信,又连滚带爬地补了一句:“她还活着!姜小姐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已经不太能站起来了。”
晏垂章看着他,目光停了很久。
身旁的亲随递来刀鞘,晏垂章将刀送进去,第一次没能对准,停了一下,才重新收好。
“备马,让他带路。”
那人几乎是立刻瘫软下去,被亲随一把提起来。
郑副将脸色惨白,忽然挣扎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后一点依仗也被撬开了。他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晏垂章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身走下石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已经不容回头的路上。
亲随已经牵来马,另有人赶回将军府去请大夫并且准备马车。
晏垂章翻身上马时,街上开始有人探头张望,驿馆里发生的事情藏不了多久,天黑以前,也许整座眉州都会知道。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驿馆前院,那些倒下的人,全都留在了身后。
这一日之后,京中一定会知道。
他甚至能想到那些奏章会怎样写,十二个人的姓名、官职、籍贯,一项也不会漏,最后再添上宁王擅杀四字,呈到皇帝案前。
这是把柄,也是罪名,可他此刻只想起那人在刑讯后说的最后一句:她已经不太能站起来了。
带路的人已经出了街口,晏垂章催马跟上,只在经过将军府所在的巷口时,回头吩咐了一句,让去请大夫的人再快些。
马蹄踏过长街,发出一阵阵沉闷而又急促的声响。
晏垂章握紧缰绳,策马朝城东榆钱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