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宁坊西街今日格外热闹。
街角处一家小小的酒肆今日开了张,这本不足为奇,毕竟秋宁坊本就是酒肆林立的街巷。但此番引人注目的,却是这间酒肆的主人。
谁能想到,清欢楼的花魁娘子竟摇身一变成了酒肆掌柜,这般新鲜事自然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加之今日首日开张,门前高悬着"半价酬宾"的招幌,更引得人流攒动,有好色之徒想饱个眼福,有好酒之人想贪个便宜,也有纯粹好凑个热闹的看客。这小小酒肆里从一大早开了门到此刻夕阳西斜,一直是人满为患,厅堂里人声鼎沸,小二忙的是脚不沾地。
前堂忙,后厨更是如此。
这酒肆虽以卖酒为主,但就像其他店家一样,也有些家常菜可供堂食,后厨也是有个掌勺的厨师坐镇的,只是厨师只有一个人,哪应付得了今天这局面。
所以此刻柳如丝也在厨房帮忙切菜。
今日的柳如丝与往日判若两人,褪去了花魁的浓艳妆容,身着素色布衣,更添了几分清水芙蓉的韵致,而更令人惊奇的还是柳如丝的刀功,忙而不乱,看起来很有几分功底。
啧啧声在她身边不断地响起,带着几分故作夸张的惊奇声调。
柳如丝挑了挑眉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就这么奇怪吗?”
“嗯,奇怪。”苏星辰慵懒地靠在案板边,看着柳如丝用娴熟的刀法切着胡瓜,“从没听说哪家花魁会切菜。”
“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我家的酒馆里帮忙了,而且我不止会切菜,还会剁瓜呢。”柳如丝边说边拿起一个寒瓜,利落的几刀,寒瓜汁水四溅,她拿了一块递给苏星辰,“一边吃去,别在这碍事。”
但苏星辰哪是个听话的性格,她不仅一动未动,几口吃掉了寒瓜后,还毫不客气的从摆好盘的胡瓜中,又捡了两片扔进了嘴里。
柳如丝有些气急,刚想骂两句,却又瞥见了苏星辰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今日这人一进门,她就发现了,这右胳膊怕是又受伤了,藏在袖子里不自然的紧,怕是又到哪里闯祸去了,一个姑娘家家,天天打打杀杀。
柳如丝心里腹诽着,动作却缓和了几分,停下了切菜的手,转身拿了根洗好的胡瓜扔给了苏星辰,“你是来道贺的,还是来捣乱的?要吃自己洗去,我好不容易切好的,前厅等着上菜呢。”
“那就让他们等着好了。”苏星辰仗着手快,又偷渡了几片胡瓜。
她不喜欢吃整根的胡瓜,就喜欢吃切好的,“我刚才特意观察了,今日来的多是看热闹的,一帮人点个凉菜配壶酒,一喝一个时辰,就专等着你去上菜。你不要觉得今天人多,实际上盈利额估计没有多少,你还是半价折扣,说不定还得亏本。”
柳如丝摇了摇头,“做生意的事情你不懂,盈亏不能只看流水,至少今日大家都知道了,我们这个酒肆开业了,这就足够了。”
苏星辰哼了一声,算是简单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她承认她是不太懂做生意,但她懂危险。
“我就是想不明白,既然你做生意这么聪明,怎么最后还是傻到选择留在京都?”苏星辰没有掩饰她内心的疑惑,毕竟那天晚上柳如丝刚知道真相的时候,表现的可不是现在这般淡定。
柳如丝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只是蹲在那默默哭,拒绝与任何人沟通,听不得他们俩的任何解释,只是让他们滚,当然苏星辰也没有任何解释,毕竟该解释的是孟云回。
可是孟云回却也什么都没说,跟往常一样,哑巴一个,只留下句,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聊,然后就走了。
她本以为事情都摊开到了这一步,柳如丝是一定会离开京都的。
在她看来,这对柳如丝来说是个好事。
可是没想到的是,她不过是去密库溜达了一趟,养了几天伤,再回头柳如丝这酒肆都营业了,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其实,别说苏星辰想不明白,哪怕到了此刻,柳如丝其实也有些恍惚自己的选择。
这几日她无数次的想离开,甚至她崩溃的当日晚上,都收拾好东西了,可是每一次想离开的念头一起,她立时又会找到很多拖延的理由。
就这样颠来倒去,犹豫徘徊,最终她还是选择随了自己的心,留在了京都。
至于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和做买卖不一样。
做买卖,看利润,讲究赚还是赔。可是很多事不能这么看,要看值不值得,要讲究个心意难平。
凭什么?凭什么小月就要死,凭什么小月就要倒霉,成为大人物斗争的牺牲品,或者说连牺牲品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个有些碍事,被一脚踢开的小石子儿而已。
大概也是因为,这和做买卖也一样。
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天的得失和成败。要是万一,未来她能赚一把大的呢。或者馅饼砸到她头上,她有希望看着小月大仇得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