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问我叫什么，我那时候哪有名字，从小就生在匪窝里，无父无母的，他们就喊我叫小土匪。你母亲就让我随了她姓，从那以后，我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叫江斐。而你母亲从那以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特别喜欢到处捡一些受苦受难的穷人、没人养的小孩回家。有你曾外祖父撑腰，你祖父母也拿你母亲没有办法，就对她这个小癖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家里也不是养不起。”江姨娘的声音缥缈，那近乎三十年前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而你父亲就是那时候被捡回江家的。你看他现在天天给自己贴金，说什么他是江南杜清鸿家的旁支，其实他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儿，鸿翼舟这个名字都是他后来到了江家后，你母亲找人教仆人认字以后自己取的。”江姨娘满脸的不屑，她终于可以在晴儿面前不伪装她对鸿翼舟的厌恶了。

“再后来，你曾外祖父过世。你祖父又是个固执的文人，在官场上不肯同流合污又没了靠山，得罪了人，干脆就解官回家了。也就是在你母亲十六岁那年，咱们江家全家就迁回了你祖父的祖籍蒲城，安安心心做起了普通的富户。”

江姨娘望向远处，眼里全是追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遗憾，“可也是从那时起，你母亲的刀枪剑戟被收了起来，再没人知道你母亲的武艺有多高，排兵布阵有多厉害。蒲城的长辈们要的只是一个乖乖的大小姐。从那以后，江南少了个银枪小将，而蒲城多了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鸿晴儿蹙起了眉头，她完全听了进去，似乎能感同身受母亲那时候的痛苦。

江姨娘继续道，“但你母亲捡人的习惯一直没有丢，可家里毕竟用不了那么多仆人。你母亲干脆就在外面建了一个善堂，不仅救助那些遇难的人、孤儿寡母，还教他们学手艺，让他们有一技之长。

你外祖母知道你母亲被圈起来的痛苦，所以就纵容她保留了这个习惯，让她能有个事做，甚至还给了她一笔钱专门做善事，但你外祖母不知道你曾外祖父临终前，偷偷给你母亲留了一大笔钱，这笔钱后来就成了江家军的第一笔钱粮。”

“那善堂的这些人就是鸿家军，”鸿晴儿停顿了一下，又含糊了鸿和江两个字，“的前身吗？”哪怕姨娘说了，她也没办法立刻接受鸿家军变成江家军。

“算是，也不算是。”江姨娘看向鸿晴儿，眼神变得锐利：“晴儿，下面我说的你要牢记。这些人是江家军曾经的核心，但现在他们叫做红巾军。”

“红巾军？”鸿晴儿轻声念了一遍。

“是的，你母亲那时候心情困苦，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她就天天去善堂，教那些孤儿武艺，给他们讲兵法，本来是打发时间，也为了这些人将来能有个出路。善堂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批又一批。直到……”

江姨娘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直到那年，北戎人突然大举进犯大燕，所到之处屠城、劫掠，处处焦土、一片劫难，蒲城成为了北戎人下一个目标。

那时候，在蒲城所有大户都想着要逃跑投诚的时候，是你母亲站了出来，以善堂的人和咱们的家丁为班底，头戴红巾，接过了已经战死县令的遗志，组织全城百姓抗击北戎人，这就是江家军的雏形。”

“可是，我听到的都是……”鸿晴儿迟疑着，这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听到的是你父亲鸿翼舟组织的蒲城保卫战，是吧？”江姨娘语带不屑，。她深深看了鸿晴儿一眼，“你知道吗？晴儿，你应该姓江，而不是姓鸿。”

鸿晴儿瞪大了眼睛，愣在了那里，江姨娘却似这冲击不够力度般，又轻描淡写的道：“你父亲是入赘。”

鸿晴儿结结巴巴的想要辩驳些什么，“不是说，父亲和母亲是克服了重重阻碍，虽然父亲出身差，但是，但是当时母亲……”

“但是什么？但是你母亲有克夫的传言”江姨娘挑了眉，声音尖锐了一分，“你母亲当时的婚事是不太顺利，那也是因为那几个议婚的男子品行不端被人发现，更是有人发生了意外，这与你母亲有何关系？”

“我不是这意思。”鸿晴儿赶紧解释道，她从来没有贬低母亲的意思，“我只是听说，正因为这个原因，父亲才能和母亲在一起。”

江姨娘撇了撇嘴，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鸿翼舟算什么东西，一个卖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的人，就算你母亲有克夫的传言，也不是他能随便肖想的。”

“这些所谓的传闻，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感情甚笃，都是你父亲放出来美化自身的。江家宗亲给你母亲找的那些议亲的人大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重的不过是江家富裕，又只有一个女儿。再后来那些人人品暴露，气急之下就散步谣言，说你母亲克夫。其实你母亲是无所谓的，她根本就不想成婚。”

“她本想守着江家一辈子不嫁，可是江家那些宗亲总是威逼施压，想要夺你家的财产，你外祖父又身患重病，就盼着你母亲能早日成婚。”江姨娘叹了口气，“当年的情况是内忧外患之下，你母亲是真的没有太多选择。所以她就决定招婿入赘，江家的独女招婿，找个门当户对的难，但想找个出身清白或是落魄的读书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可你知道最后为什么会选中鸿翼舟吗？”江姨娘挑了挑嘴角，笑容里全是不屑，她甚至不再用你父亲来称呼鸿翼舟。

“是因为父亲痴心一片吗？”鸿晴儿问的小心翼翼，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依旧想为自己曾经的以为做最后一次挣扎。

“因为你父亲平日勤勤恳恳，好学、不笨，最重要的是受过你母亲的救命之恩，这样的人入赘了，也会听话，不会有异心。”江姨娘语重心长。

“晴儿，你要知道，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个世道上获得些许与男子一样的权益，实在是太难了。就像你母亲，明明是将帅之才，但就因为是女子所以只能守在闺阁之中；明明是江家独女，却只能靠入赘才能守住家业，才能获得自由。”

江姨娘轻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母亲选择了鸿翼舟，一个出身低微，勤恳憨厚却足够灵活，有点小贪财但是分的明白轻重的人，她有信心可以轻松掌控这样见识有限的人。”

“但是……”江姨娘望向鸿晴儿，眼里带着愤恨。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当年一定先弄死鸿翼舟，其实在晴儿出生的时候，她就起过私心，是姐姐拦住了她。

“但是你母亲当年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