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曾私下教导他,一个合格的君王不可好大喜功,二十年前大燕虽然战功赫赫,但那是多少枯骨铁甲堆积而成,表面看似大燕两场战争都处于上峰,但大燕也打空了开国来所有国库,战死了十几万战士,当前的大燕刚刚休养生息几年,实在经不起大动干戈了。
所以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都必须是主和派。
只是主和,并不带边是无脑的低头,若是折损了大燕的利益,父皇也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在父皇让他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他就知道父皇要的是什么,穆凌云是不是真的误杀了北戎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成为北戎开战的理由。
那就有两种解决方式。
一是杀人偿命,适当补偿,软硬兼施,不给北戎人开战的理由。
二是有证据证明穆凌云没有杀人,而且这证据结果还必须让北戎人无话可说。
其实第一条路明显更简单些,但他还是私心的先选了第二条,难是难了些,但他还是想试试。
那替,穆凌云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东宫的阳光正浓,穆凌云整个人沐浴其中,周身被镀了一层金色的铠甲,身上的锦衣鳞爪飞扬,光耀四射,好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少年将军,红日朝朝,生机勃发。
就像那日晚宴上,穆凌云锋锐尽出,一人震慑各国使臣时的风采,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他做了这个决定,他想给这个能以一敌六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只是,如果第二条路实在走不通,到时候,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也是他今夜睡不着的原因。
姜景川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我已经让人把仿制的玉佩散到一些靠谱的店铺了,该做的咱们都做了,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些证据虽然不一定能让北戎人心服口服,但至少应该能让你脱罪,而且现在民间舆论也对你颇为有利,这次当能如愿。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住了,有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一晚上,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转过头,看向恭送他的穆凌云,“如果事不遂人愿,你会后悔那日的所为吗?”
穆凌云明显一愣,但很快,雕琢般的眉眼变得越发坚定,“臣,不悔,重来一次,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燕子民被北戎人欺辱。”
“哪怕代价是你的命?”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穆凌云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景川深深的看了穆凌云一眼,硬朗的轮廓、羊脂白玉般皮肤,整个人俊朗蓬勃,这般美好的人物,想必上天也不忍任其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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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跳跃,铁一霖坐在大理寺的衙门里,桌上摆满了各种涂涂写写的纸张,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里拿着一枚竹报平安的玉佩,那是前几日他过生辰时,母亲送他的礼物。
是啊,就是这么巧,证据就这么送到了他眼前。
铁一霖闭上了眼睛,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这枚玉佩,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在转动。
当时,他立即派人翻遍了京城的店铺,又找到好几处在卖这玉佩的店铺,也找到了不少雕刻好手,都断定这些玉佩出自一人之手,据说之前还卖出去了几块。
北戎人手里最有利的证据就是这块玉佩,可现在它的唯一性被打破了。这些证据也许不能说服北戎人,但是从证据链条上来说,确实是无法给穆凌云定罪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他来说也是。
铁一霖嘴角无意识的漏出一丝自嘲的笑,他是犟,但不是傻,他知道这个案子怎么会落到他手里来审,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除了北戎人,所有人都会满意这样的结果,甚至于老百姓也一定会喜闻乐道。
其实,他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深恶痛绝猖狂的北戎人。
只是,他蓦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这真的是真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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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同样还在桌案旁左右为难的,还有陆逢春。
“她就是不肯承认说谎是吗?”陆逢春嘴角下沉的面无表情。
“是的,都督,她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至于调查结果也是没有变化,去了四五波兄弟了,没发现有人布局的痕迹。”下面的人语气里带了些为难,“您说过不让我们动大刑,不能见伤,所以有些难。”
当然不能动刑,因为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她,若是……,那她就不能被刑讯逼供。
陆逢春嘴唇抿的更紧了,他真该早点杀了那个女人。
他本来根本没将那女人当回事,在他看来一个青楼花娘所说,当不得真。大概率是讹诈骗钱的勾当,他也是随手一关了事,只想着别在关键时刻节外生枝。
谁承想,此刻竟成了他手里的烫手山芋。
可是,真要让他相信那女人说的一切,开什么玩笑?
陆逢春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又跌落,茶水洒了满桌,真把他当猴耍呢?
可,为什么明明看似全是破绽,却偏偏有种粗粝的真实感,就好像一场拙劣的百戏,他却偏偏看不穿这法门。
难不成真要像小鹿威胁的那般,他要亲自去为穆凌云做证洗脱罪名?一想到他要亲手去救那个肆意妄为、目无尊长,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穆凌云,就好像让他活吞一只苍蝇般让人作呕。
陆逢春低下头,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扫到那封已经被茶水浸湿的信纸,信纸上最后一行字跃然入眼:“倘若都督不出现,我将将所有证据呈到御前,届时陛下自会裁断,地营都督心向何方。”
他知道,小鹿是在告诉他,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但一旦陛下得知他作为地营都督隐藏了有利证据,任由地营门下校尉背上杀北戎人的罪名,会认定他心向北戎。
小鹿啊,小鹿,他还真不知道,平日那么寡言的一个人,竟这般好心机、好算计。
陆逢春赤红着眼,眼中狠冽的凶光一闪而过,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他倒要看看,是他的手段硬,还是小鹿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