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云……
苏星辰一字一顿的默默念着这名字。
上辈子她死的那一刻,其实有瞬间的释然,若真是死在他手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宿命,他拯救了她的人生,最后也由他取走她的性命。
爱也好恨也罢,她想她都可以放下了。
可此刻,当她再次睁开眼,她才发现,原来她远没有那么豁达。
上辈子,八岁的她被穆凌云捡回地营,几乎可以说她是被穆凌云一手带大,九年间将她从一个小野兽养成心智健全的人。那时候的她只喜欢跟在穆凌云身后,她依赖他,也崇拜他,她不懂什么是男女之爱,十七岁的她只是坚定的认为,她和队长一辈子都是要在一起的。
但,命运就像性子恶劣的老顽童。她想要的偏不给,她以为的偏不对。
彩云琉璃碎,十七岁那年,先是北戎案,再是南诏公主案,狼藉一片。为了保穆凌云一命,她举着黑玉戒指,敲开了那扇门,答应了那人的十年之约。她等在原地,守着对队长的承诺,守着地营,等他回来。
又是九年,天各一方。
再见面,苏星辰成了地营都督,朝堂之上舌战重臣,大内宫中怒斥皇子。
再见面,穆凌云已是功勋侯爷,从流放的囚徒到执掌大权的将军,毁誉皆隆、拥趸无数。
再见面,她不再是十七岁那个可以不在乎一切底线,只忠于队长的苏星辰了,她学着他的样子长大了,长成了他曾经的模样。
再见面,他也不是那个灼灼生辉、仗义无瑕的穆凌云了,他沉默、他狠厉,他在风霜雨雪中学会了向权力低头,把野心明晃晃的写满了双眼。
她奉命调查,查他蛰伏的踪迹、查他浪迹的过往,查他站在权力巅峰下踩着的白骨,处处触目惊心,她终于明白秋风画扇,故人易变。
他带众指责地营过失,认定她失职、渎职,利用她的信任设计她,甚至用她的身世做文章,暗指她通敌卖国,逼她交出地营权柄。
疏远、怀疑、争执,她那还未说出口的爱意,隔着九年空白的时空,就那么轻易地、被毫不在意的斩断了。
他说,苏都督,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说,苏都督,往事矣,不可追。
再后来,灰猴战死、灵雀阵亡,甚至连那人也死在了战场上,那人以命换命救了穆凌云,赴死前,甚至不计前嫌把她托付给穆凌云,可她等到的却只是一口棺木和穆侯爷大婚的消息。
故事的最后,或许是她成了穆侯爷攀上巅峰道路的最后一个敌人,或许她掌握了太多穆侯爷不想提及的过往,也或许……
故事的结局,她孤身一人坐在穆凌云的婚宴席上,一场毒杀,彻底终结了苏都督和穆侯爷之间所有的纠葛。
恨吗?恨吧。
恨穆侯爷狠心,也恨穆侯爷无心。
恨他被野心蒙蔽,恨他被权力迷惑。
恨他变了样子,恨他切割了过往。
怨吗?怨呀。
怨队长食言,怨那个说着“别怕,呦呦,队长在”的队长终于还是没有信守诺言。
怨曾经把她从黑暗世界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队长,又无情地将她抛弃在了黑暗中。
或许,还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她成了他口中的苏都督。
不甘心,那个叫她呦呦的队长再也见不到了。
不甘心,终是陌路天涯。
二十七岁的苏星辰从枕头下摸出糖袋,她藏糖的这个习惯到死都没有戒掉,嘴里含着糖,她紧紧闭上了微红的双眼,十七岁的那场变故后,她再也没哭过了。
糖瓜儿的香甜充斥在嘴里,十七岁的苏星辰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双臂紧紧抱住那个崭新却又熟悉的娃娃,粗布枕头上悄悄氤氲起一片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