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发下来的那匹清润的鹅黄绫罗,织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正是姜绵素日来偏爱的花样色调。
转眼十日过去。
她白日在香药库当差,夜里便就着昏黄的灯火裁衣。虽说左手的烫伤尚未好全,动作间偶尔牵扯出几分隐痛,但好在捏针走线的右手安然无恙。
每每挑灯穿线时,姜绵心里总免不了生出几分庆幸——得亏伤的不是右手,否则不仅这针线活计做不成,连白日里当差都要平添不少麻烦。
缝得倦了,她便拥着半旧的被角,翻看从闻书坊借来的旧书。
待到那件直袖小袄落完最后一针,案上两卷《天香传》与《商君书》,也恰好翻至末页。
这衣裳虽无繁复绣样,却清爽干净,合身熨帖。肥冬瘦年,总算也有了件像样的新衣。
清平坊比别处热闹得多,街口酒肆的幌子还带着雪水潮气,卖炊饼的炉子边白烟直冒,夹着芝麻香,顺风飘出老远。
行人衣色杂沓,车马来去,轮辙压过雪泥,发出闷闷的声响。
姜绵一路避着人群,绕过两家脂粉铺,远远便见闻书坊那块乌底金字的招牌挑在楼前,檐角悬铃被风一拂,发出细碎清响。
她抬脚进去,先往柜台处看了一眼。
那位陈掌柜却不在。
前堂只留了两个伙计,一个正伏着身子理书册,一个正端着木盘往里送茶,脚步轻快,眉眼清秀,唇红齿白,瞧着还带几分少年气。
姜绵也不急,上次借口躲雪,也没仔细看里头乾坤,想着既已来了,便先自己转转。
这一转,才知道那日林半夏她们为何会将这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闻书坊实在大得很。
门面自外头看已不算小,里头却更见章法。
一楼临窗处摆着成排书架,木色沉润,书册按经史子集分得齐整,往里又另隔出一片空阔地界。
左斋里挂着“噤声”二字的牌子,里头的桌案排得方正,座上多是埋头翻书的士子,偶有翻页声,安静的落针可闻。
右斋则随意些,临近内院的地方设了茶水室,几案散落,茶壶咕嘟作响,三三两两的人围坐说话,有独自吃茶的,也有携伴同来的。
姜绵目光一扫,甚至瞧见两对年轻男女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笑,中间隔着一盏小炉,白雾袅袅,倒把外头的寒气全隔开了。
再往楼上望去,左手边隐约还能见到一排隔间,竹帘垂着,外头各挂小牌,写着“静读”“会文”“誊抄”之类字样。
下头偶有伙计提着茶壶上去,脚步都放得更轻了些。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不由感叹一句——这哪里只是卖书借书的地方,分明将半个汴京爱读书、爱闲谈、爱附庸风雅的人都收拢了去。
最有趣的,却还不是这些。
靠东边那堵长墙前围了不少人,或站或坐,竟比茶水室还热闹。
姜绵起先只当又是新书榜文,走近一瞧,才见墙上密密贴着许多笺纸,大小颜色不一,有些字迹娟秀,有些笔锋张扬,竟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借身缘》。
有人骂书中郎君薄情,说他前头口口声声情深,转眼便认不出枕边人;有人在上面留言,直问这不系舟为何还没撰写下卷,喊话他赶紧写;也有人在上面留了些别的有的没的,譬如留下自己的号附带寻找笔友一类。
更有意思的是,笺纸上还不是各说各的。
几张纸彼此叠着压着,显是后贴的人见了前人的话,又忍不住接着回了过去。你一句“薄情负义”,我一句“身不由己”,字里行间火气腾腾,像隔着纸都能吵起来。
姜绵看得眼角微弯,心里生出几分新鲜。
她站在那面墙前,竟一连看了好几张。
正看得入神,身侧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姑娘可是头一回来?”
姜绵偏头,就见那送茶的小伙计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怀里还抱着一摞新裁的笺纸,那少年生的唇红齿白,脸上笑意干净。
“算是。”姜绵也不避讳,朝那墙上扬了扬下巴,“这是做什么的?”
那伙计笑道:“这是我们掌柜特设的留言壁。因《借身缘》近来风靡,日日都有客人在楼里争个不休,掌柜便索性辟出这面墙来,想说什么,写下来贴上便是。若碰见不服气的,自能回贴。”
姜绵觉得新奇:“那这样一来,岂不日日都能吵起来?”
少年像是早听惯这话,眉梢一扬,颇有些与有荣焉:“吵才好呢。越吵,来的人越多。”
说着,他又伸手一指墙边摆着的小几。几上搁着砚台、笔洗、裁好的笺纸,旁边还竖了块小木牌,上头明晃晃写着一行字——
留言一次,五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