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耳畔林半夏对明日白矾楼相看的美好畅想,姜绵只觉得有些微妙的荒谬。
姜绵脑海中浮现出陆知舟那张沉郁冷厉的脸,以及他那副算计人时毫不留情、睚眦必报的小人做派。
她暗自在心底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直觉明日那场相看绝不会如此顺遂。
不过,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明日休沐,她还要去欣乐楼赴陈掌柜的答谢宴,那才是她的正经事。
……
翌日,正旦。
汴京城内爆竹喧天,岁旦的喜气几乎要将街头的积雪都烧沸了。欣乐楼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今日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陆知舟披着墨紫色大氅,带着晓康踏入楼内时,正迎上满脸堆笑的东家。
这东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陆知舟是欣乐楼的常客,往日里多是同户部的章昭大人、闻书坊的陈逢时掌柜一道来二楼吃酒听曲。
今日见陆知舟孤身带着随从前来,东家一边亲自引路,一边殷勤地笑着多嘴提了一句:“陆大人今日来得巧,方才陈掌柜也遣人来订了雅间,说是要宴请贵客。您二位可是前后脚的功夫,可要小的去通传一声,替大人拼个座?”
陆知舟脚步微顿,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光。
“不必通传。”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声音淡漠,“既然他有贵客,便把我的雅间,安排在他隔壁就是。”
东家只当文人雅士有自己的情趣,连声应下,亲自将人引进了二楼的一处清净雅间。
不多时,一身灰布袄子、作平民打扮的刘综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陆知舟行至案前落座,抬手虚引:“刘指使,请坐。”
刘综生来性情执拗傲骨,素来最是鄙夷仰仗家世荫蔽的权贵子弟。
今日虽是他主动登门递帖求助,心底却始终不肯轻易折了自身身段。
再者端坐眼前的陆知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少模样,清俊单薄。
让他一摸爬滚打历经世事,半生混迹宦途的干练官吏,屈身对一位初出茅庐的晚辈俯首示弱,实在满心不甘,万般难以放下颜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只抱了抱拳,在案对面的绣墩上落座,周身筋骨紧绷。
他从不信无端恩惠,更不信权贵凭空生出的慈悲。
“大人先前深陷江南险境,又于暗牢之内饶下官性命,这份恩情,下官时刻铭记在心。”刘综双目布满红血丝,死死凝望着陆知舟,嗓音干涩沙哑,“只是下官在官场浮沉半生,从不信虚浮情面。昔日下官识人不清,误拘大人,几番折辱,换做旁人,早已借机治罪,断不会轻易罢休……”
“小人倒是不知,大人为何偏偏轻描淡写,不予追究?”
察觉到刘综有未尽之言,于是陆知舟未答,只是淡然饮了口茶,继续凝视着他。
刘综心下暗惊。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八九的年岁,那两道轻飘飘垂落的目光,竟似有千钧之重,生生压的人心底发毛。
他双手骤然攥紧膝间衣料,这才继续道:“如今江南官场彻底清查整顿,一众涉案官员尽数戴枷械送京师,送入御史台诏狱彻查勘问。偏偏下官因先前失责之过,被上官勒令休役闲居,眼睁睁看着大案推进,却半点无从插手。”
刘综身躯微微前倾,眼底漫起困兽一般的绝望与浓重疑虑:“下官早已走投无路,身边几个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也被无端寻由,打发去往城郊苦寒路段值守。下官连日寝食难安,只觉头顶利刃高悬,迟早要沦为旁人替罪的棋子!”
“今日冒昧求见小陆大人,斗胆一问,下官落到这般境地,莫非皆是大人暗中布局?大人要杀要剐,何不给个痛快,这般钝刀子割肉地耗着,究竟图什么?”
陆知舟静静听他倒完这一肚子苦水与猜忌,面上不见半分愠怒,眼底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行事多疑并非坏事,最怕愚钝无谋,刘综能看清自身处境,反倒省去自己许多周旋口舌。
他神色从容地拎起红泥小火炉上正咕嘟作响的铜壶,滚水落盏,激起一股微苦发甘的陈皮茶香。
“我若当真想要为难于你,当日入宫面圣,一纸弹劾便可定你罪责,何须大费周章,牵连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