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抬起那只渗血的左手,用牙齿咬住净布一端,右手翻转一勒,单手利落地将伤口死死扎紧。
血水漫过白布,转眼便洇开一朵暗红的残花。
疼痛向来最叫人清醒。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只包扎得粗糙难看的手,脑海中蓦地挥之不去陆知舟在暗巷里那副高高在上、尖酸刻薄的眉眼。
他一口一个利用算计,倒真是义正言辞。
“骂得确是不错。”
在这等生来便立在云端的权贵眼里,她这满腹蝇营狗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原罪。
这世道本就拜高踩低,她从不觉得委屈。
倘若陈逢时不是闻书坊的掌柜,搭售不了她的合香,倘若他只是个在州桥夜市摆摊、连明日口粮都没着落的落魄汉子,她还会费尽心思去投契结交么?
自然不会。
三九天的风雪里冻得麻木,乍见一盆温热炭火,本能地伸手取暖,不过是凡胎肉身的血肉本能。陈逢时的古道热肠,充其量只是这桩买卖里附赠的几星火光。
皮肉伤拿布一裹便能掩住,可人生的跟头,摔一次便足够要命。
她早就学乖了,将所有的靠近都标好价码,每一分熟稔都兑成筹码。权当买卖,哪怕有朝一日桥归桥路归路,也不过是散伙折本,银货两讫。
只要大方认下这唯利是图的做派,便没人能再拿捏她分毫。
所以,陆知舟那点轻贱讥诮,又算得了什么。
他到底姓陆,骨子里与宋宴清、温向晚终归是一丘之貉。在这波谲云诡的死局里,他迟早会站到对立面,成为她复仇之路上必须拔除的钉子。
回京水路上的那场生死与共、默契同慨,如今想来,大抵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场荒唐错觉罢了。
江面水鬼截杀,他一个连站都勉强的病患,不管不顾替她挡过要命的一刀;回京颠簸的马车里,他也曾卸下矜贵,纵着她没大没小地打趣。
那十几日的生死相依,曾叫她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心惊的奢望——或许,这一世的陆知舟是不一样的。
可暗巷里那番居高临下的敲打,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这点荒唐念头。
什么同舟共济。
少女那双映着红光的潋滟眸子里,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点鲜活的波澜与伪装的温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捕食者的杀机和狠戾。
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筹谋。
姜绵正在思量间,院外陡然响起一阵杂沓且粗暴的脚步声。
太常寺本是官署重地,夜间自有巡铺值守,一行人许是案情紧急,又持开封府腰牌,全然不顾寺中宵禁值守,径直撞开院门……
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十几道火把的亮光如同一条火龙,将东舍原本昏暗的窗棂映得血红一片。
姜绵眸光微凝,还没来得及起身,单薄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一把大力推开。
倒灌进来的朔风夹着雪珠,瞬间扑灭了那盆本就微弱的炭火。
几名腰挎佩刀、满身煞气的差役大步跨入屋内。为首的捕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室狼藉,最后死死盯住在炭盆边端坐的少女。
“你便是香药库女使,沈清荷?”捕头厉声喝问。
姜绵抬起眼帘,眸光警惕:“你们是?”
捕头面沉如水,公事公办地冷声喝道:“你同舍林女使的贴身婢女昨夜非理暴毙,经查似是中毒而亡。林女使具状告发,指认是你暗下毒手害人。如今传你到开封府当堂问话!拿下!”
他大手一挥,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取来拘索将她双手缚住。
“带走!”
林半夏的女使暴毙,与她有何干系?!
……
开封府的大狱终年不见天日,方一踏入,一股阴冷潮湿气味混着经年不散骚味,直直往人鼻腔里钻。
姜绵被一把推入最偏僻的阴暗牢舍。
沉重的木栅栏在身后“哐当”落锁。
姜绵靠在生了青苔的湿冷墙壁上,顺着力道站起身,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腕上的拘索,心头觉出不对。
大宣正旦佳节,依本朝律例,朝野官署尽数封印休沐。
寻常人命官司,开封府也断无在此刻擅动之理,更别说率众强闯太常寺。
可这些差役凶神恶煞,连拘拿文书、堂审流程都一概不顾,便要将人锁拿。想来幕后之人手握权柄,已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陆知舟?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当即否决。那人虽刻薄寡恩深不可测,但来京路上二人交锋不难看出,此人行事权衡利弊。若他真要取她性命,没必要这般大动干戈。
究竟开罪了谁?林半夏?那人脾气骄纵不假,可若说她因不喜自己便能联合开封府做这种栽赃嫁祸的把戏,未免太高看她了。
李亦殊?那便更不可能了。
电光石火间,一张端庄却透着无端怨毒的面庞骤然浮现——温向晚。
那日在宫宴上,温向晚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死物的眼神。
两人今生分明素无交集,却一照面便遭无端发难。
姜绵靠在生了青苔的湿冷墙砖上,心思辗转:自己既能重活一世,温向晚又为何不能?若对方也是带着前世宿怨来的,那今生只想早早取她性命便说得通了。
倘若真是如此,以温家眼下的权势,温向晚弄死如今的她就好比碾死一只蝼蚁。
想通其间关窍,姜绵反倒沉静下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定下心神,预备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