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的狱卒再无顾忌,双臂猛地发力。粗糙的麻绳瞬间收紧,死死陷入姜绵颈侧的皮肉。
呼吸骤然被掐断。姜绵双目充血,本能地死死扒住那根催命的绳结。
肺里的空气被寸寸抽干,大狱里潮湿腥臭的霉味在鼻尖逐渐淡去,眼前漫上大片大片的黑影。
她心知这老狗是铁了心要灭口,今日真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她明明已经尽她所能地挣扎了,为何依旧如同蚍蜉撼树一般?
为了挣这一线生机,她分明都给出了她能给的一切。
身后的狱卒面目狰狞,膝盖顶住她的后心,麻绳又死死收紧了半寸。
生死悬于一线,姜绵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拼着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生生挤出嘶喊。
“去告诉她……温家……”
“砰——!”
刺耳的巨响生生截断了她喉咙里的半截话。大狱尽头那扇包了铁皮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力踹开。
风雪倒灌,墙上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
姜绵眼底的光影碎成斑驳的暗块。她伏在生满滑腻青苔的砖地上,耳鸣声如海潮般阵阵上涌。
痛觉似已渐渐抽离,只剩下一阵阵发虚的冷。
恍惚间,只听见冷刃出鞘的微响,紧接着是利器割断喉管的沉闷钝音。
几滴滚热粘稠的液体飞溅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浓烈的腥气。那老妪的声音甚至没来得及起个头,便“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她手边。
来人的步履沉稳,掠过了汩汩流出的血液。
一片嗡鸣中,有清冷的男声自头顶上方落下。声音很轻,落在她涣散的听觉里,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字词。
“……开封府……擅动私刑……”
“……意图杀害……贪墨案人证……”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冷如霜雪,干脆利落:“不留活口。”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穿过她的肋下与腿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泥泞中捞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姜绵虚弱的脸颊无力地磕进一片沉郁的衣襟里。
风里挟着一丝清苦幽微的苦楝气味,丝丝缕缕地沁入她的呼吸。
那气味冷寂微敛,带着一点初冬落霜般的凉薄与涩苦,生生压住了这地牢里令人作呕的腐臭。
旋即姜绵那口硬吊着的、不敢有分毫松懈的戾气,在这阵熟悉的苦楝气息里,毫无预兆地散了。
脑中有根紧绷到顶点的弦骤然断裂,无边的黑铺天盖地砸下来,彻底淹没了她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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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止堂的夜,静得只听得见檐下雪落的簌簌声。
陆知舟嫌广袖碍事,寻来一根素色襻膊将宽大的袖口利落地束在劲瘦的小臂上。
他此刻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似是唯有借这般发泄般的劳作,才能稍稍压下心底失控的躁意。
他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如临大敌般对着高几上一尊玉壶春瓶反复揉搓。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晓康蹑手蹑脚地停在门槛外,低声道:“公子,李嬷嬷已经替沈姑娘清理好伤口,上过药了。人安置在偏房,这会儿还昏睡着。”
陆知舟动作微顿,冷淡地“嗯”了一声。
晓康原还心中打摆,想问问主子为何如此认定那命案是冤了沈清荷——贸然救她也罢,可怎能为了她杀人灭口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家主子是沾了晦气,本想大着胆子探问上一嘴。可抬眼往里一瞧——
昏黄的烛火下,自家公子正冷着一张俊脸,手背青筋微凸,发了狠地去擦拭那尊早已光可鉴人的瓷瓶,周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料峭寒气。
晓康登时头皮一紧,那点子为主子抱不平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他深知主子这会儿正心气不顺,当下再不敢触半点霉头,赶紧缩了缩脖子,安静如鸡地退了下去。
概因陆知舟有个怪癖。
这知止堂里未曾有过一个仆妇婢子也是因此,比如这回来照顾姜绵的李嬷嬷,就是陆知舟借口想念其做的饭食,让卫民特地“请”过来的。
原因无他,陆大公子但凡心情恶劣、觉得周遭人事脱离掌控时,他这怪癖便会发作,必须借拾缀器物平复心绪。
似乎唯有在将周遭一切器物擦拭得纤尘不染、将整个院子的器物拾缀的规矩方圆的过程里,他才能重新找回那种将世事捏在掌心的秩序感。
在这种时候,借晓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前去抢公子手里的帕子。
早前,国公府的老太君心疼孙子搬出来单住,身边连个贴心知冷热的人都没有,硬是挑了几个机灵的小厮丫头强塞了过来。结果倒好,有个不知深浅的,头一回瞧见公子这发作的模样,还当是主子勤勉,殷勤地凑上去想代劳。
结果那小厮硬生生被主子冷着脸塞了把寸长的小毛刷,罚在院子里蹲了一宿,把青石板缝里的青苔一寸寸刷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腰都直不起来。
经了那一出,公子便直接借着由头,连带着将老太君派来的其他小厮一并打包轰回了国公府。
自那以后晓康便深知,公子拾掇物件时若是去触他的霉头,那便是寿星碰毒药,自取亡身。
而两个时辰前,陆知舟就已端着水盆抄起扫帚,从外间的厅堂开始发狠。
洗尽地砖不算完,圆椅必须分毫不差对齐石板接缝,多宝阁上的鎏金香鸭、玉如意乃至茶盏,全数挪出按高低大小重新归类摆放。接连换了三盆水,直折腾到天色蒙蒙亮。
可哪怕陆知舟将周遭一切器物擦拭得纤尘不染,胸腔里那股烦乱却依然没有平息。
扫洒根本不痛快,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冷着脸,一把扯下襻膊掷在铜盆边,转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了偏房。
偏房内燃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大夫留下的伤药气味,在寂静中盘桓。姜绵双目紧闭,深陷在厚重的锦被里。
陆知舟独自坐在几步开外的坐椅上。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一旁的鎏金香鸭,冷玉般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听着榻上少女微弱却渐渐平稳的呼吸,他眸光微动,思绪不由自主地拉回到了三个时辰前。
这一夜,当真是不太平。
三个时辰前,他刚自灯会回府,这才接到卫民的消息——老太君在白矾楼为他定下的相看对象林半夏,竟与姜绵同在太常寺一间号舍。
那一刻,陆知舟心头蓦地涌上一阵荒谬感。
因这林半夏在原著里不过是个路人甲背景板,他细枝末节忘了个干净,所以对这号人印象也不深。
难怪姜绵在巷子里早知道他今夜与林半夏有一番相看。
直到替他赴了相看的章昭溜达过来,打趣林家那暴发户做派绝非寻常转运使能有,提醒他留心林衍之,他才恍然这世界的可怕之处。
他从前以为手握剧本便能全知全能,直到身陷其中,才发觉这一切都不只长在单薄的书页上。
那些被他为了铺陈男女主崛起而随意略过的背景——朝堂诡谲,江南民苦,早已如藤蔓般悄然攀出高墙,生出了真实的血肉与错综复杂的经络。
如今,就连鲁国公府都被无声无息地裹挟进了这连原著里都未曾记载的迷局里。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执笔人,而是真真切切成了这丰满世界里的局中人。
他正兀自感慨世事脱轨,卫民又送来急报:开封府连夜锁拿沈清荷,罪名是蓄意投毒谋害林半夏身边婢女。
系统敲响警报,他便已霍然起身。
于是他这就闯了大狱,救了姜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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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灯花轻轻爆裂一声,细碎声响猛地将陆知舟飘远的思绪拉回眼下。
他抬眸,视线穿过摇曳明灭的烛火,落向内间拔步床。
少女安静地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平稳。大夫留下的伤药气味,在内室里寂静地浮沉。
陆知舟静静地注视着她。视线滑过她紧闭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她颈侧那道深紫淤结的刺目勒痕上。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道血痕,随后身子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指骨遮住了半张隐在暗处的脸。
幽静的室内,忽而响起一声浅淡的自嘲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