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眉心一折,抬手挡开了她递酒的手腕,目光掠过她那张强颜欢笑却比哭还难看的脸。
他收回手臂,语声清淡:“燕乐四器,你可通晓一二?”
绿袄姑娘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垂着头局促摇了摇:“奴、奴一样也不会。”
“既能在这行当里待着,想来总该有门技艺傍身。你会什么?”
姑娘举着酒壶的手猛地顿住。她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眼眶一红,结结巴巴道:“奴、奴会嘌唱。”
陆知舟朝墙角的锦杌抬了抬下巴:“去那坐着唱。我不叫你,你就不用做别的。”
姑娘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地退到角落,打着快板,嗓音微颤地唱了起来。
……
与此同时,游廊拐角处。
姜绵她不愿久在此地逗留暴露行踪,敛了敛衣襟,正打算抽身离开。
脚步方才挪出两步,还未拐下回廊,耳畔猛地自楼梯口,传来一阵压抑又焦灼的争执之声。
“妈妈!先前咱们说好的!小妹脸上有碍容貌,只在后院劈柴浆洗,不必出来迎客!您今日怎能将她往恩客房里送!”
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拦在梯口,身形单薄,一张脸泛着病态的蜡黄,眼睛却急得通红。
连日汤药缠身,他说话都忍不住轻轻咳喘两声。
假母将手里绢帕狠狠一甩,面上又是烦躁,又是一腔无处发泄的为难。
“你当我愿意?老娘这楼里,哪一口吃食是大风刮来的?这大半年,你们兄妹吃住皆是我供给,你那治肺疾的汤药,哪一日不要铜钱?”
她放低了声音,语气冷厉又疲惫:“凭你们日日在后院洗衣劈柴,挣来的那几文碎钱,够抓几副药?眼看着你一日弱过一日,再拿不出药钱,便是一条命就要白白扔了。是你妹子,昨日跪在后院青石地上,磕得额头通红,哭着求我给她一次机会。”
“我何尝不知她模样见不得人,本是万万不肯应的。可活人总要先挣一条活路,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熬死?”假母往二楼方向瞥了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再说,是房内那位贵人亲自点了她。这般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多少姑娘抢都抢不到,她高兴还来不及?我拦她作甚?”
少年被这番话戳破心底最痛的难处,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他嘴唇簌簌发抖,窘迫与愧疚翻涌上来。
“可她还这么小……哪里受得这种磋磨?不行,我得上去,我求那位大人换个人……”
“你敢!”假母眼眉一横,立刻朝身侧的龟奴递了眼色,“把这孩子拽住!楼上是官府来人,莽撞冲撞,不单是你要吃官司,咱们整座楼都要跟着遭殃!”
两名强壮的龟奴快步上前,牢牢按住挣扎不休的少年。
姜绵靠在红漆柱后,冷眼瞧着这一幕。
倒是兄妹情深。
其实以陆知舟的为人,定然是为了应付差役逢场作戏,绝不会真去轻薄一个小姑娘。
姜绵捱下心中那点微末恻隐,正欲转身离开,脑中却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不对。
既是逢场作戏,陆知舟为何放着满屋娇艳的红牌不选,偏偏挑了个满脸红疹、头一回接客的雏儿?
倘若是那领头差役铁了心要上前细查,难不成他还真要硬着头皮,当着众人的面去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下手?
风声渐起,楼下陡然炸开一阵粗暴的踹门响动。
轰隆震响穿透楼板,紧跟着是整齐沉厉的官靴踏地声,层层叠叠压上楼来。
“巡院奉命办案!闲杂人等即刻避让!擅阻公事者,一并锁拿!”
多半是差役赶来了。
廊下一众仆役、姑娘瞬间慌作一团,人人脸色发白。
姜绵眸光骤然一凛,当下立断,理清思绪后还是决意帮陆知舟。
她快步上前,一把拦下正要推着少年面露为难的假母,抬手便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干脆利落地塞进她掌心。
分量十足的银锭,瞬间将假母满眼的慌乱压下去大半。
姜绵压低嗓音,斩钉截铁道:“若是想保住你的花楼,立刻把你楼里整套乐班都喊上来——琶篥笙板,全数候在房门外。”
假母攥着银子,左右为难:“姑娘,这、这是何故?里头那位大人已经点了人唱曲了……”
“太寡淡了,没有贵人寻欢作乐是这等场面。”姜绵抬手随手扯下廊间悬着的一缕素纱,覆住半张脸,只剩一截清冷下颌,“陆大人方才随手点的是后院的粗使丫头,她兄弟都这般说了……那他妹子去服侍人定然不够老练,外头看着太过古怪。旁人只会当陆大人刻意避嫌、故作清正,反倒欲盖弥彰。”
她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冷定:“速去寻套舞服来。”
假母在风月场里打滚半生,稍加点拨便懂了其中利害。她攥紧银锭,咬牙一跺脚,当即招手遣了龟公去办。
不过几息的功夫,姜绵已换上了楼中舞姬的行头,楼里最拔尖的乐师也抱着笙箫琵琶,悄无声息地列在了门外。
房内。
为求逼真,陆知舟方才生生咽下几杯温酒。加之身上还带着伤,此时酒意微微上泛,那张清俊冷白的面庞浮起一丝薄红,脑中已是昏昏沉沉
那绿袄姑娘正战战兢兢地捏着快板,嗓音抖得不成调。
“吱呀——”
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骤然推开。
不待陆知舟发作,一众乐师便行云流水般贯鱼而入,分列两侧。
清越的笙箫与琵琶声瞬间盈满四壁,生生将那干瘪的清唱压了下去。
绿袄姑娘骇得僵在角落,忘了动弹。
陆知舟眉心一折。他本就有些昏沉,正欲冷声斥退众人,忽见一道曼妙纤影自珠帘后缓步入内。
来人换了身单薄贴身的舞服,面上覆着素纱。她步履轻盈,随着胡琴的节拍径直走到罗汉床前,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身子一软,竟不管不顾地直接倒进了他怀里。
温香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