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眉头微挑,亦是一副明知故问的讶然模样:“沈家?可是青阳县县令沈文才大人的那个沈家?”
姜绵连忙点点头。
看来这块县令千金的招牌还是好用的。
“……如今正应召进京赴香药库应选服役,听晓康郎君说你们也是要去汴京的,可否捎带小女一程?”姜绵知道此刻的声音再怎么也说不上柔软好听,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在陆知舟很是识趣,也没有笑她,还轻巧地答应下来:“既然同路,左右我这么大个客船,也不差你一人,沈小姐安心住下便是。”
听见对方应得轻巧,姜绵心头一喜,一双秋水剪瞳巴巴地望着他,依旧明知故问:“还不知郎君如何称呼?若是有机会,来日小女必将上门,略备薄礼重重道谢。”
陆知舟看着她这副精湛的伪装,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了三个字:“陆知舟——”
然而,还没等姜绵嘴角的弧度完全展开,陆知舟却突然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极具穿透力的黑眸直勾勾地锁住了她。
只听他话锋一转:“既是县令家的千金,那不知沈小姐路途之中,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怎会落了水狼狈至此?还扮作妇人打扮?”
“青阳县距汴京千里迢迢,沈大人为何让令爱孤身一人上路,连个伺候的车马婢女都未曾配备?”少年温润的嗓音里,此刻却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字字句句如刀锋般逼近。
“再者,姑娘连夜跳入这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可是路遇了什么歹人追杀?”
“若是真有冤情,可是需要我即刻命人靠岸,去你家中托信查明原委?”
一连串的问题,这陆知舟说的气也不见得大喘几口,犹如冰冷的连珠炮,轰得姜绵措手不及!
姜绵呼吸一滞,脑壳本就因为病中而昏昏沉沉,此刻更是嗡嗡作响。
她死死掐住掌心,借着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知舟此人,生于陆氏那样的百年高门,自幼浸淫在权力的漩涡中,什么后宅阴私、风云诡谲没见过?
他这般多疑警惕、滴水不漏,原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别人不知道,拥有前世记忆的姜绵却再清楚不过!
前世的陆知舟,可是不过而立之年便已入主政事堂,几近宰执的年轻权臣。
他年纪轻轻便能官拜四品,在波谲云诡的汴京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只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
这样一头蛰伏的凶兽,哪怕他如今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哪怕他此刻披着温润的少年皮囊,但亦不容小觑。
这小子绝对简单不到哪儿去!
是以她必须得一一招架住这番盘问。
姜绵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长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楚来。
她将那包袱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微颤,将那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一招架了回去:“陆郎君有所不知。如今江南水患刚过,世道不泰,流民四起。小女在赴京途中,不幸路遇了流寇冲撞,这才在慌乱中与车夫婢女走散了。小女一路乔装改扮逃难至渡口,为了避开歹人,迫不得已才跳了江……”
说到这,她抬起那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满是通情达理地望着陆知舟:“至于派人回青阳县托信……便实在不劳陆郎君费心了。”
她继续道:“方才听晓康小郎君所言,郎君身上带着紧要的公事,可谓日理万机。郎君愿意大发善心,搭手捎带小女子这一程,对小女已是犹如再造的恩德。小女又怎敢再不知好歹,为了一己私事去劳烦郎君,耽搁了您回京的行程?”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立住了一个柔弱无依、深明大义的落难千金人设,又用“耽搁要事”的软钉子,不动声色地堵死了他派人去青阳县查证的路。
陆知舟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听着这番声泪俱下、感人肺腑的陈词,他心头不由得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
这份弥天大谎,当真是编得天衣无缝、惹人怜惜。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旁人,哪怕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只怕也要被她这副楚楚可怜、又懂事知礼的做派给骗了去。
如果不是那日在沐尘镇的客栈里,他多看了一眼,心生疑窦。
如果不是他亲自夜探沈府,亲手将那真千金床头扯杀人不见血的香囊扯了下来……他或许还真就信了这套完美无瑕的说辞。
可偏生,没有如果。
陆知舟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仍旧幽幽看着她。
他不仅没有顺着她的以退为进给台阶,反而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越发温和,却也越发让人毛骨悚然:“沈小姐言重了。这又如何说得上是劳烦?”
他看着姜绵那张瞬间微僵的脸,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左右不过是吩咐一声底下人跑一趟的事。沈大人痛失爱女音讯,此刻定然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既与沈小姐同路,顺手替沈小姐报个平安、全了小姐的一份孝心,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陆知舟仍死死盯着她,轻飘飘地将了她一军:“为人子女,总不能为了不劳烦旁人,就真叫家中老父日夜煎熬、肝肠寸断吧?沈小姐,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