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抽了抽嘴角,也罢,烂了便烂了吧。
人活下来就行。
他闭上眼,不想再跟这女人多说一个字。
……
陆知舟这烧,一烧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时而冷得浑身发抖,时而又烫得像块火炭。
她别无他法,只能提心吊胆的守在那间渔民的窝棚里,日日给他熏艾擦身、强灌草药。
分明都已经如此寸步不离的照料了,可他夜里摸着,额头依旧烫手。
第三天夜里,陆知舟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开始说胡话。
“这古代的医疗……”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是要命。”
“护……护工好粗鲁……”
姜绵正往他额头上换冷帕子,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古什么辽?粗鲁什么?这人烧糊涂了吧。
她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盖,懒得搭理。
可任凭她连轴打转,那要命的高热死活退不下去。
姜绵自幼在素问堂长大,医药同源,指尖搭上他脉搏的那一刻,她心底便沉了下去——这脉象虚浮散乱,此人怕是活不成了。
第四天清晨。
姜绵盯着他惨白如纸、已然浮现死气的面皮,终于咬牙下了决断。
这小渔村拢共十几户人家,皆是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陆知舟病入膏肓,穷乡僻壤根本无药可医。再耗下去,等杀手寻着踪迹,她也得跟着陪葬。
包袱一裹,她利落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破草屋。
可刚走到村口,步子便慢了下来。
不行。那日江面上,他到底是替自己生生挡了一刀。
她姜绵虽非善类,可若把人就这么丢下,待陆知舟咽了气,渔民们也只当晦气,随手拖去野地喂野狗……起码,也得等他死了,卷张破席子刨个坑吧?
念及此,她长叹一声,认命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出一半,她越咂摸越觉着不对,步子猛地顿住。
等等!杀手本就是冲着这扫把星来的,她姜绵才是被殃及的池鱼。
陆知舟挨刀是他活该,若没她,这人早死在船上了。自己被连累得险些丧命,凭什么还要管他?
况且,真留下收尸,届时陆家顺藤摸瓜找来,倒打一耙让她抵命如何是好?
千辛万苦将他拖到这步田地,已是仁至义尽,绝算不得昧良心。
这黑锅决不能背!
江风一吹,姜绵打了个寒战,毫不迟疑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可没出十步远,心底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拨响了,脚下生生刹住。
也不对。
他先前可是应允了要捎自己入京。且不说这承诺,单是船上自己病得要死时,也是他恩威并施请大夫求药。若没陆知舟,她也早没了命。
算下来,这扫把星这辈子竟救了她两回。
欠债不还,天打雷劈。
姜绵烦躁地狠抓了两把头发,第三次认命转身,拖着步子往窝棚挪。
眼看破草屋就在跟前,她眼神倏地一冷,步子彻底钉死在地。
去他的恩情!前世这男人处处与她作对,高高在上地断了她所有活路,间接逼得她惨死冷宫。
她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脑子进水了才去管一个前世仇敌、今生隐患!
这一次,她攥紧包袱,决绝转身。
事不过三,绝不回头!
就在姜绵于这段短短土路上来回折返、心若油煎之际——
耳边忽起杂音。她猛地抬头,只见村口空地上,不知何时乌泱泱围了一圈早起的渔民。
人群中央,赫然停着两辆宽大平稳、绝非乡野能有的青帷马车。
几名穿青灰长袍、背着药箱的男子,正指挥随从搬卸物什。
晨风吹过,卷起那些人袍角上的云水暗纹。
姜绵眯起眼,在看清那纹样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太常寺。太医署!
姜绵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姜绵哪里晓得陆知舟早先命晓康传信、调度太医署沿江施药下乡的筹谋。在她的眼里,这鸟不拉屎的穷苦渔村,竟偏偏在这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凭空掉下大宣朝最顶尖的医官!
这算什么运气?
怎么有人命大成至此!
是老天爷瞎了眼,非要给这扫把星强行续命不成?!
她根本来不及细究其中蹊跷。方才那一肚子百转千回的天人交战,瞬间抛去了九霄云外。
她死死咬紧牙关,猛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像一头发了疯的小豹子般冲了过去。
“大人在上!”她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又一把拽住一个正在搬药箱的医官的袖子,“求大人救命!有人受了刀伤,烧了三天了,命悬一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