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划清界限的决断,可他始终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想来看她一眼。
可仅仅这一眼,便让他多日的坚持溃不成军。
心口疼痛一路蔓延到头颅,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抬手扶墙支撑才能站稳,脑海里浮现出破碎凌乱的虚影,模糊、血腥的残影。
燕惊尘从医馆一路过来,远远就见六哥这般模样,慌张跑上前。
“六哥,你怎么了?”他担忧开口,一时间手足无措。
燕悸元强硬忍下不适:“无事,走吧!”
闻言,燕惊尘见六哥平复,除了脸色苍白些,就如同平常模样,才送了口气。
兄弟二人踏上返回巷固村的归途。夜色更深,夜露浸衣,沿途灯火寥落。谁也未曾留意,燕悸元的一缕黑发,悄然变白。
风一吹,白丝卷藏进青丝中不见了踪影。
*
翌日清晨,褚宅院门口处,一辆马车停靠一旁,片刻后,褚修则、司马湘夫妇以及褚砚舟、温秉文、褚沅走出。
司马湘握着女儿的手,满眼不舍:“沅娘,非去不可吗?”
褚沅柔声宽慰母亲:“娘放心,我会好生照看自己,还有哥哥与表哥。我们定能平安抵达京都,待哥哥科考得中,咱们一家人便能重回京都团聚”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温秉文,以及扮作镖师随行的暗卫。
他们当然能安稳回到京都,毕竟,有韩府的暗卫在,此行定然能无恙。
褚修则望着即将科考的二人,叮嘱道“如今流民、山匪肆虐,路上多加小心些!”
“是,褚叔”
“是,爹!”
二人恭敬俯身回应后,三人即刻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褚沅不由得掀开马车帘,目光不舍得望着母亲的身影。
她不舍得离开母亲身边,可是,她好不容易有能够和表哥相濡以沫的机会,决不能放弃,纵然心中不舍,也只能如此。
马车离开兖州,行至半途忽而停下,褚沅不解,却见哥哥拎起包袱径直下了马车。
“哥!你要去哪?”她开口询问。
褚砚舟抬手轻轻抚过妹妹的头顶,笑意温和:“哥哥要去走一条能保全褚家的生路,我知晓你心悦温兄,你便随他去往京都吧”
话音落,他下了马车,同温秉文道别,话语中尽是对亲妹妹的嘱咐:“我此去从军,生死未卜,还望温兄看在以往你我同窗之情、念及褚家多年照料的份上,多多照顾我妹妹!保她安乐无虞”
听闻此话,褚沅早已泪流满面。她万万没有想到,哥哥借赴京科考的名义,竟是要投军!
这么多年,她竟不知道哥哥的志向从未在书卷上,而是在沙场。
可从军,是生死由命啊!
“我记下了!”温秉文回眸望了眼马车里落泪的褚沅,心下泛起一股莫名感觉,想起那日夜里,只觉荒唐,掩下情绪,答应下褚砚舟的嘱托。
得到答复,褚砚舟才安然转身离去。
*
山林中,微风徐徐,驴车缓慢前行,抵达巫山脚下,褚眠殊同芍绡下了车。
穿着一袭便衣,背着采药的背篓,径直就入了山林,褚眠殊此行需要找曼陀罗花、迷迭草、梦蝶草、磁石末,以及夜交藤、莨菪子。
前者用以炼制镜尘香,后者用以炼制磷烬香。
天色灰蒙蒙地泛着青灰,晨雾环绕幽深山谷。
褚眠殊背着竹篓踏入山林,露水打湿她的衣摆,林间弥漫着草木气息。她熟稔分辨杂草,目光扫过崖壁石缝。
看到石头缝隙处长着夜交藤,褐红色长藤缠绕交错。
她走上前,踮起脚,用药锄慢慢动手,避开主根,只割取健壮的老藤,将一截的藤条理齐,用干净的布巾拭去表面的露水,放进背篓底层。
顺着山涧往阴湿崖壁走,在偏僻的巨树处寻到曼陀罗花,乳白色喇叭状花朵垂坠,花瓣还凝着晨露。
因着曼陀罗花有剧毒,她戴上鹿皮手套,指尖避开花的汁液,小心翼翼剪下花瓣,再将其都放在油纸内包裹严实,不与别的药材混在一处。
直到几味药材找齐,褚眠殊已然满头大汗,取出手帕轻擦去汗珠,抬眼看了下天色。
不知不觉,竟已经过了午时,担心下山时天黑,褚眠殊收拾妥当,动身准备离开。
起身抬眸的瞬间,忽然瞧见另一处悬崖上有着一棵古树,一眼认出,是燕悸元曾带她去喝酒的地方。
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画面,她贪杯,为了酒,竟主动亲了一口燕悸元的脸。
这既陌生又无比真切的画面,让褚眠殊微微一怔。她本就酒量极差,醉酒之后很多事向来记不真切。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温热。
停留片刻,不知为何,她改了道,再去采了一株迷迭草,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