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呼声中跌下时,严陟没来由地想起多年前那个与父亲去军马场的午后。
当空烈日晒得人头皮发烫。少年人摸着马儿发亮的鬃毛,懒洋洋地眯起眼。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可惜李昌谷一生不得志,就像这些马儿一样,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严长雍弯腰检查起马掌,淡淡道:“他还写过‘赤兔无人用,当须吕布骑。’你要做的,就是随时准备好。”
泰和三年,方啸鸣叛变,严长雍被诬下狱。他在旧友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来到大牢,父亲已在弥留之际。
“兖州已经没了?”
他握住父亲遍布伤痕的手,沉声道:“不止。冀州和燕州也已被占,惠州,也快了。”
严长雍爆发出一阵沉痛剧烈的咳嗽:“你,你都在干什么?”
数年沙场历练让他成熟,却还不足以磨平棱角。听到父亲的质问,他悲愤不已:“官家早已将我革职,不日就要问罪。我还能如何?宠信奸佞,与虎谋皮,这是咎由自取!”
“我走之后,严家军就要靠你了。若你不能收复失地,严氏便只能是罪人。”严长雍说得艰难。
“父亲戎马一生忠君爱国,却要冤死狱中,何其不公?您还指望让我为这昏庸的朝廷卖命?”
严长雍颤抖着摸上他的鬓角,目光深深:“为臣者,以道侍君,不可则止。[1]云霆,你效忠的是大绥。这山河,是高家的,更是大绥黎民百姓的啊。”
后来新帝为严长雍平反追封,许他高官厚禄,要的是他卸下兵权,苟安于江南。依旧是忌惮猜疑,依旧是怯懦畏战,与先前并无不同,主和派的利益也从未改变。
他不再寄希望于新朝,只带着严家军向前。矢志北伐,绝不回头。
有幸遇上同道中人,那侠肝义胆的女子成了他的义妹。在阳城并肩作战,协力收复兖州,江山北望,那时的他们多么意气风发。戚江雪告诉过自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大绥,他们正是为此而努力。
然而这世上多的是壮志未酬,天不假年。父亲没有等来的明君,他也等不到了。
医者说他的旧疾若是好好将养,或许能保住性命。但是绥人还在沦陷区苦苦挣扎,他如何能停止征战的步伐?连克七城,明明冀州收复就在眼前,上天却偏偏要让他止步于此。
“大帅!”看到严陟醒了过来,副将与军医连忙激动地上前。
眼前模糊不清,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一寸丹心空自许,奈何时不我与。
感到大限将至,趁着最后一丝清明,严陟对身边人缓缓交待:“将先前收好的信物送去凉州。在新的主帅来前,严家军不得擅动。”
闭目是金戈铁马,“赤兔”在等新的主人。江雪,大哥的梦便托付予你。
浩然庄正陷入沉寂。
看着场中的血迹,一时竟无人上前去查看。毕竟先前三人大战如怒涛拍岸,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还不敢对结果妄下论断。
良久后,最先站起来的是戚江雪。
浑身经脉传来被碾压般的剧痛,连呼吸都成为一种痛苦。甫一运气,处处都是淤堵,她只能暂停运功。无论如何,不要露出颓势,还没有结束。
戚江雪竭力不动声色,咬牙一步步向地上的大衍山人走去。
大衍山人的背部整个塌陷下去,戚江雪那一肘击就是奔着摧毁他的脊柱而去,没有丝毫留手。看到他的肩膀动了动,戚江雪感到怒火又重新燃起。为什么还没死?就在她捡起自己的双锏后,大衍山人突然颤巍巍地开口了。
“吾二人输了。心服口服。”
戚江雪本在蓄力打算补上一击,闻言闪神,险些站不稳。为了不倒下,她只能用锏撑住自己。真是好笑,现在她倒成了拄拐杖的人。
“你认输了,那他呢?”
昆仑叟缓缓抬起血红的双眼,他已经完全瞎了,此刻只剩下油尽灯枯的狼狈。戚江雪才注意到他原本的黑发已经尽数变白。
“是我输了。”失去心气的四个字,似是把一生的话都说尽。
戚江雪的怒火依然高涨,她冷笑着问:“是觉得自己活够了,才想着来武林大会掺上一脚?那这结局你们还满意吗?”
“是吾等忘了江湖代有才人出,输得不冤。但来这一遭,亦不后悔。武学的极致是吾二人毕生所求,如今在你身上看到了。
大衍山人双手用力想起身,却实在无法做到,只能苦笑着对昆仑叟道:“贤弟,可还能过来?”
昆仑叟听闻此言,蹒跚摸索着来到大衍山人身边,将他扶起。此时的二人眉间黑气缭绕,看上去倒真像是那些病入膏肓的老人了。
“当年真宗赦免了前朝之罪,放吾等自由。为表感激,吾二人便许下承诺,今后若遇皇家在武林中有无法解决之大患,可出手一次。没想到要出手时已过百年。离尘久矣,此番逢你是劫数,也是时候到了。这一战后,吾与昆仑叟的寿命只余不足一月,约定已了,再不相欠,也可放心去了。”
大衍山人的声音再也不能如洪钟般响亮,却还是清楚地传到了众人的耳中。陆长风对此结果感到既震惊又难以置信,忍不住上前:“二位仙人,前辈。这,怎会如此?”
“看样子,陆掌门还不想让二位走呢。是自己不想,还是怕官家不让啊?”戚江雪如电般的目光射向陆长风,惊得他后退一步。
陆长风脸涨得通红:“你……”武林盟是被朝廷授意不假,但心知肚明和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是两码事。原以为两位大宗师出手可保万无一失,谁想连他们都已折戟。如今的戚江雪还有谁能与之为敌?只怕朝廷也想不到吧。
大衍山人和昆仑叟却并没有将其余人放在眼里,一个是不想,另一个是不想也不能。
“人定不能胜天。吾二人终究还是卷入了这武林,也该当被武林雨打风吹去。若你不准备再动手,就让吾二人回昆仑埋骨吧。”大衍山人只对戚江雪道。
戚江雪没有说话,她再多走一步恐怕就要倒下,因此只是原地侧了侧身。
昆仑叟吃力地将大衍山人背在背上,一步一踉跄。比起来时,好不凄凉。
众人目视着他们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无法攀登的高峰,也会在冰雪的摧击下崩塌,滚滚洪流掩埋的血泪终不为外界所知。武功绝顶的宗师如何?初出茅庐的弟子又如何?陨落时都是一样的猝不及防。
戚江雪松了口气,眼前却突然一黑。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半边身子紧紧将她抵住。她眨了眨眼,对无痴露出一个笑容。
无痴料想戚江雪状态不好,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一探之下竟连脉息都若隐若现。她一边暗中为戚江雪输送内力,一边抬头看向陆长风。
“陆盟主,‘血斗’应当结束了吧?”
众人如何还看不出戚江雪已是强弩之末。陆长风没有回答,而是意义明确地环视一圈浩然庄。
很快,独乐门的掌门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