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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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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个万物繁荣的时段。

鹿璃很喜欢这种朝气蓬勃的日子。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是满身插满管子,和死人一样躺在洁白的医院VIP室里,屋里有保姆悉心照料,门外是厅级以上的干部和特警看守。

鹿昊毅即使是这个时候都抽不开身来看看闺女,李箐箐哭的眼睛都肿了也还是没有时间陪伴。

三个月后,床上的人睁眼。

主治医生说她简直就是医学一大奇迹。“李主任,”她把报告交给穿着白大褂的李箐箐,“没什么大事了。她的意志力很惊人。”

按着理论,鹿璃这辈子只能是靠着氧气管活的植物人了。

“医学就是神奇的。就比如我打死都没想到她的意志,想要活着的意志如此之强,强到让她昏迷三个月就醒过来。”

李箐箐难得动容,看着刚刚醒了一会儿就因为过于虚弱又昏过去的女儿,张了张嘴,始终没说什么。

鹿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梦里很不安,雪崩和爆炸混合着枪林弹雨的嘈杂声、呛着血的嗓子撕扯出来的吼声。视野模糊而动荡,她无数次跌落回那个时间。

“小鹿!!”耳边炸开喊声,“快跑——!!”

“跑——!!”

……活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是叶玉兰始终告诫自己的一句颇为幽默的道理。她说,他们这种身份和人生就是与死神斗争,半只脚跨在阎王庙前,反复横跳。

但是,活着最大。

鹿璃颤颤巍巍的抖动睫毛,上眼睑撩开。挣脱梦魇花费她大量的力气,过于虚弱和疲劳使得瞳孔无法聚焦,散散的框在眼底,和夕阳斜照的病房里。

“要是能行,你一定要活着。你还这么年轻么,”梦里的白光照的那个人的脸模糊而沉稳可靠,笑得安逸,风雪中灌上一口烈酒,“活着才能有别的。”

在鹿璃醒后一周,病人终于可以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自理行为,她的父亲和各位叔叔阿姨才陆续过来慰问。女人坐在床上,慢慢咀嚼着白粥,一边接受着昏迷期爆炸量的消息。

“你们去亚莫错根的五人……”

鹿璃闻言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们。

“死亡四人,重伤一人。”

女人的身板过于脆弱,一个捡回半条命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散,随风而去。

田昭凝重的看着她,不忍的轻喊道:“鹿璃……”

“到。”那是一个合格的军人的条件反射,鹿璃抬起满是输液管的手,瘦的筋骨突出,“没事。”

“你要是受不了,就哭一哭吧。”

“没事。”鹿璃重复道。她把定定的目光转向安慰的人,枯槁的,坚毅的,却泛着凉意,轻轻的、短促的笑了一下,“我是名军人。”

鹿璃,毕业于帝军大,授予优秀毕业生称号。服役4年6个月,27岁正式退伍,授予重大非战争军事行动二等功、个人二等功奖章。

她是现今全中国最优秀的女特警之一。

鹿昊毅和其他几位干部出了病房,军医院后花园里,烟雾缭绕。田昭终于不满批评自己丈夫:“老池!说了多少次,说话委婉点儿!”

“可她最终还是要知道的。”池厉锋抽着烟,哑声说。

鹿昊毅摆摆手,“老田也是好心。只是上级关于这件事的评定的最终结果,还是存疑。”

赵建平眼睛一瞪:“存疑?还有什么可存疑的?小鹿受的伤还不够多吗?如果不是运气,亚莫错根现在埋着的可是五具尸体!”

“就是因为这次的恐怖袭击过于的诡秘,”一旁始终没有发话的菅光卓开口,“很隐蔽,且精确,九处没有一点风声。幸亏——”

他猛地顿住,看了一眼鹿毅昊和李箐箐的脸色。“幸亏有她们挡住了,”后半句话说的残忍又艰难,“否则……会酿成大祸。”

田昭眼神一凛:“你是说——”

鹿昊毅没说话,又是一根烟,抬手低眉,眼底隐去狠厉。

“蜀渝连着横断山脉,向西入藏,向南就是各种盯着西南这片肥土的邻国。崎岖的地势和复杂的山茂让我们根本没有什么试错的成本,而渝西……”他的声音听着那么坚毅,又痛,“西南更是重中之重。”

“……”

“中国太大了。”

沉默像病毒一样蔓延。

“查到了吗?”鹿昊毅重启话题,问。

菅光卓摇摇头:“为了治安稳定,消息没有放出。中央已经下了文件,外交部那边没有进展,没有一个国际恐怖组织认证这一行为。”

池厉锋:“闲散人员?”

“不像是。现场勘察,是由于化学爆炸导致雪崩,且初步勘察发现了少量战斗痕迹,根据现场反馈,军火条件和装备设施不像是闲散人员能够拥有的。”

鹿昊毅:“后续呢?”

“没了。”菅光卓重重的叹了口气,“眼见着10月了,顺着三江源下来开始封冻,亚莫错根那死人环境你也不是不知道,勘察被迫告一段落。”

赵建平骂了声操。

“小鹿的后续怎么办?”

“中央倒是给了她个假。”话虽如此,但是语气并不轻松。池厉锋的表情有些复杂,凝重的看着自己老友,“挺长的,该有的慰问一个不会少。”他没让鹿昊毅插嘴,“行了,让她休息休息吧!”

“绷了4年多的弦,也该松一松了。”田昭说,“再这么说,她也是人,现在的情况,除了留了口气,有哪里是好的?”

鹿昊毅何尝不知,叹了口气。

鹿璃很积极的配合治疗。按着医生的说法,得亏她当年练得一身好底子,又加上“意外”的运气和她惊人的毅力,倒是没有她想的糟糕。

“你现在感到肌无力、抽搐、痉挛、甚至神经短暂丧失都是很正常的。”温霄瑷说,看着努力拿着拐杖椅练习的鹿璃,“11根最新款钛合金钉进你身体里,第六截脊椎几乎是合金材质。小鹿啊。”

“嗯?”

“你变了挺多。”

鹿璃闻言转过头。

“嗯。”她感到左腿一阵刺痛,接着就要不稳倒下,一旁的护士赶紧接住她,“这样的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会心平如水吧。”

医生心疼的看着她。

“但是我要活着。”鹿璃淡淡地说,声带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哑哑的,“毕竟……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只剩她一个人了。

所以她要好好的活着。

*

“所以你是住院闷不住,跑出来从西北南下环国孤旅啊?”

“是治病。”鹿璃纠正道。

“好好好,治病。”客栈里,兰了扰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哧咔哧”的啃,“难怪,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看着不像是一般当兵的会有的。”

鹿璃目不转睛的织着手上的毛线:“很细心啊。”

“哦,被你摁在床上睡了几次,要是再看不见金主妈妈的这点,我当是要瞎了。”兰了扰笑道,把空的薯片袋子扔了。

“那你呢?”

“嗯?”

“你身上的疤,还有,纹身。”鹿璃抬起头看着她,语气笃定而不容置喙,“你一个患有胃癌的花店老板娘,精通藏语的‘本地人’,有什么理由会有这么多伤?”

兰了扰扔下垃圾的身形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间,转过来面对她:“这里穷乡僻壤的,什么事情都是亲历亲为,我一中年大妈,受点伤不正常吗?”

“萎缩性疤痕。”

“什么?”

“一般是由于皮肤损伤严重,皮下组织萎缩导致。常见于烧伤后。你的脊柱左侧至肩胛骨几乎全是这种疤痕,你为了掩盖还特意纹了身。”鹿璃顿了顿,“但是你的四肢大多是手术疤痕。很粗糙,医术不佳,导致后来自愈形成的增生性疤痕。”

兰了扰无奈的笑笑,脸色很不正经,但也很诡谲。

鹿璃静了一瞬,忽然说:“枪伤。”

话音刚落,屋内静的如同死了一般。

鹿璃死死的盯着她:“枪伤。枪眼儿打进肉里又挖出来之后形成的特殊的、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疤痕。在你左肩胛骨、距离心脏一指的地方。”

“……”

“即使上面还覆盖了别的疤痕,也无法掩盖枪子儿打进去再挖出来的创伤。”

兰了扰走上前坐在床边,一条腿跪坐在床尾。

“你怎么就断定那是枪伤了?”

鹿璃放下手里的毛线:“因为我中过。没人比我更清楚。”

瞬间,紧张的气氛压城而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的?”兰了扰放弃抵抗,还正巧嫌热的把为了遮疤的衬衫脱了。

“睡你的时候。”鹿璃很老实的回答。

兰了扰:“……”

“或许你那些以前的公路伴侣不会那么在意,或者,没那么聪明,听听你的谎就信了。我不是,我可不好糊弄。”

兰了扰感到头大:“我靠……当初就不该答应你来着。”

“所以你的纹身和伤,是怎么回事?”鹿璃愈发觉得不对劲,一双瑞凤眼压出下三白,“你身上有太多,根本不是正常人有的经历。”

“哦——”兰了扰倒是毫不紧张,上身微微向她靠过去,笑容倒是愈发浓烈了些,“是吗。”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兰了扰看着身板笔直刚正、行为举止间还残存着军人气息的鹿璃,对方一点也不畏惧,心道果然不是一般人,“你对我也不是说谎了么。”

霎那间,鹿璃墨色的眼睛微微一缩。

“所以啊,小朋友,不能告知的东西就不要深究。”兰了扰收回过分逾矩的身子,语气不算冷,“我们都还是要有些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

兰了扰没有理她,自径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鹿璃攥着织毛衣杆的手指收缩的泛白,目送她去卫生间,半分钟后,水声响起,她猛地站起来走过去。

正自在的洗着头的兰了扰听到背后门声忽然一开,下意识地回头,看着面色沉重的姑娘站在门口。

“你要不把门关了进来看?”她眯着眼睛,“冷。”

鹿璃本身没想着进门观赏某人此时的香艳,但是这么一个理由倒是把她说的没了理,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兰了扰似乎想到什么,“害羞啊?”她带着笑意的调侃飘出来,“害羞还跑进来?”

鹿璃把门一关,站在墙角,颔首低眉跟罚站军姿一样。

“进来真是观赏?”兰了扰把水一开,低头冲了泡泡,抹了把脸睁开眼睛看着来者,玻璃门上沾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倒是把剪影映的更旖旎了。

“长官,好情趣。”

鹿璃调整呼吸,却掩盖不掉耳根通红:“你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兰了扰把涂了护发素的头发盘起来带上浴帽,语气满是轻松的轻佻。

“你猜啊。”

“你为什么怀疑我?”鹿璃依旧是不看她,闭眼心里默念大悲咒,“我一个外地游客,孤身一人,性格孤僻,没有任何值得你怀疑的理由。”

没有立刻的回答。直到水声关掉,浴室的门被打开,热气里裹着浴巾的女人走出来,在脚垫上踩了踩,神色如常。

“你有偷听墙角的癖好,我倒是不知道。”

鹿璃心里一惊,猛地抬头。

兰了扰换上睡衣,散了头发用毛巾擦着:“在你心里,一个身手不凡、洞察力敏锐、知识覆盖面极广的人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是不是有点low了?”

鹿璃还想说什么,女人已经拉开门走出去:“你到底……”

“我说过,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这些与你无关。这同样适用于你,你是谁,你的经历,只要你想,我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六月的风带着热气,湿湿的扑面而来,兰了扰长袖长裤的睡衣遮住了疤痕和纹身,此刻的女人显得美丽而温柔,如果忽略掉这冰冷的话。

“鹿璃,你都知道我不是一般人。”

兰了扰忽然莞尔一笑:“除非我自愿告诉你。”

*

契约的本质,就是冰冷的关系挂钩。甲方和乙方的协定是固有的,除了契约之外的,双方称之为隐私。双方都有约定俗成的,对隐私的保护和尊重。

就像现在的鹿璃和兰了扰。

小孩子闹脾气,总会有些无厘头。兰了扰坚信这一点,她喜欢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力,就像要包容一些她们在床上因为个人情绪而变得不温柔的事实一样。

鹿璃发泄情绪的方式和她想的一模一样:不说话,狠动手。

“折腾我……”兰了扰侧脸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的喃喃,“明天下不了床,害的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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