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山长得英俊潇洒,人又温和,玩起来不吃亏,骗起来也很容易,怎么看都是笔划算买卖。
哪料到竟会卷入豪门狗血修罗场!
眼下这情形,秋宝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祝少爷早就看上了陆和山,追人追到一半,却被他横插一脚,彻底将他视为眼中钉了!
他这是被人当了枪使,一个搞不好,不仅前程尽毁,小命也要丢在这里!
冷汗滚滚而下,几乎是一瞬间将几层衣服全部湿透。秋宝宇战栗不止,牙齿咯咯打战:“我……我错了。”
求饶的话开了个头,就熟练而顺畅地脱口而出。秋宝宇眼泪鼻涕横流,哭求道:“我错了!祝少,我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我,我不知道陆总是您的人!都是别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那双冷漠的黑眸泛起轻微波澜。秋宝宇哭得愈发真切:“我……我也不知道委托的人是谁!但是,那家伙花钱雇我来接近陆总,身份,手续,都是他帮我办好的,不然,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勾搭陆总啊!”
他哽咽着膝行两步:“祝少,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不,今晚,立刻、马上就买票飞走!我绝对不再在您跟前碍眼,也绝对不会再接触陆总了!我,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月城一步!”
祝意清冷眼看着他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轻轻将鞋一撇,说:“不急。”
“回去的机票和钱,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但是,在离开之前,你还需要再帮我做一件事。”
他话锋一转,忽而提起了另一话题:“我知道你已经联系了媒体,准备帮你造势,坐实你与陆和山的关系。”
秋宝宇触电似的一激灵,立刻表态道:“您放心,那些稿子都还没发呢!我,我这就去找他们,让他们不要发了!”
“不,”祝意清轻声说,“让他们发。”
秋宝宇呆住,却听他继续道:“只是,那些稿子的内容,你需要稍微做些改动。”
冰凉的手套贴上皮肤,拇指与食指捏合,祝意清扣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就当做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等秋宝宇领了任务,满头冷汗地匆匆离开,黑衣保镖们也沉默地鱼贯而出,为这间华美的套房合上大门。
所有的令人烦闷的噪音都消失了,室内寂静如死,30层高的顶层套房,几乎远离了都市的一切喧嚣,连风声都不敢造次。
房间里只剩下几声皮鞋叩动地砖的清脆声响,咔哒,咔哒。
光洁的地砖倒映着走动的伶仃人影。祝意清摘下皮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进盥洗室,拧开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充满整个空间。
流水冲刷着瓷砖,声音响亮。但他的耳中听见的却不是水声,而是经年累月的嘈杂声浪,许多的哭嚎、许多的求饶和许多的嘶吼此起彼伏,新的,旧的,纷纷攘攘,连绵不绝。
“祝先生,求求您、求您饶了我吧!我错了,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祝老板,求您放过我吧,我……我还有钱!有房子,珠宝……我什么都可以给您!”
“祝意清!你疯了!你为了一个死人,要对我赶尽杀绝?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许多颗头颅磕出的血溅在他的轮椅上,脏了他的鞋底。
那些声音与画面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河底的水鬼连番向他伸手,想要拖拽他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头好痛。
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冷水润湿皮肤,又滴滴答答地落下去,隔着一层皮囊,浇不息灵魂深处的业火。
嘴唇开合,他喃喃:“南无观世音……南无观世音菩萨。”
水流扭转成漩涡,嗡嗡的人声被吸扯卷入深处,时间在一圈圈旋转中倒带,卡顿的对白如泥沙沉底,漩涡中心,渐渐转出一双熟悉的,含笑的眼睛。
“哟,这不是祝少爷吗,怎么这么狼狈?”
清凉雨丝浸透他破损的身体,一把伞忽然在头顶撑开。来人俯身端详他的惨状,混沌的迷雾中,一张胡子拉碴却依然俊朗的脸,朝他明晃晃地轻笑:“可怜的小东西,你要不要跟我走?”
——上一次,曾短暂地将他拔出地狱苦海的人,这次却拒绝了他。
清水再一次拍在脸上,水珠四溅,头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前。
不能着急,时机未到。
只要他织下天罗地网,将对方层层缠绕,步步收紧,那么陆和山不论选择走向何方,最后都只会回到他身边。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即便等待是如此煎熬。
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忆中的痛苦还在不断敲击他敏感的神经。
“观世音菩萨……”
呼吸变得焦躁,颤抖的手指扯开衣领,在锁骨处慌乱地摸索,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的皮肤。
祝意清猛地抬起头来,镜子里,二十一岁的年轻脸庞与他无言相对,脖颈处空空如也。
这里曾经还有一枚玉观音。
当年,陆和山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空无一物,只有手里攥着一枚观音玉坠。
警方判定为意外事故。
后来,他让该死的人都死绝了,这枚价值百万的翡翠观音在血海中辗转浮沉,最终落入他的手中,从此一线红绳牵系颈间,再不离身。
仿佛那人依然在他身边。
如今,这具风华正茂的身体健全而完好,锁骨的凹陷处却空无一物。
没关系。
祝意清撑着盥洗台,捏紧衣领,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执念压回心底。
他会再次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