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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二章 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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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两侧村落,比起长平二年十室九空的惨状已是天差地别。这几年朝廷分三批组织关内无地流民、受灾百姓向北迁徙,官府统一划分田地,免费发放粮种、耕牛,头三年免除一切赋税徭役。如今村落里夯土民居错落排布,家家户户门口砌着简易灶台、低矮鸡圈,院外堆好晒干过冬的柴薪。冬日午后风势稍缓,不少白发老人拢着破旧棉袄蹲在墙根晒太阳唠家常,孩童在平整空地上追逐嬉闹,清亮笑声驱散长久以来边关死寂。远远看见傅宗龙一行官旗队伍过来,老人们不会像早年百姓那样慌忙躲藏,只是慢慢站起身拢住衣襟静静观望。早年年官兵过境代表征粮抓丁、横征暴敛,如今王师来此地只为修田安家,百姓心里早已分清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此番随军运输的物资储量充足,除去粮草、建材、军械火药,还有大批量京师新式钢制犁、锄、耙。这批农具已经全部送入宁远、锦州官方粮仓封存,不会在寒冬冻土无法开垦时分发,只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土地解冻再统一分配。老农技使趁着物资入库挨个查验农具刃口,指尖反复摩挲淬火钢面,低声同身边同僚感慨:“这批农具质地扎实,刃口耐磨,开春开荒能省下大半力气。” 傅宗龙恰好从库房外路过听见这话,连日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前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除了筑城、屯田、安置关内移民,傅宗龙此番驻守锦州还有一桩棘手差事:收拢辽西河滩散落的游离人口。这片区域零零散散分布数十户人家,有的是当年清军溃败后没能撤回关外的牧民,有的世代居于关外、不愿依附任何一方小众部族,还有崇祯年间便流落于此的辽东汉民遗民。百年来他们逐水草零散居住,不受任何官府管束,是整条辽西防线潜藏的隐患。

往年明军只设立关卡严加巡逻,只求对方不滋生祸事,从不会主动接触安抚。自孙传庭拟定复辽总方略之后,整套处置章程彻底更改,不再隔绝对立,以实利安抚人心。官府不强迫更改习俗、不强行拆分部族,只要愿意归入屯田体系,便划分平整熟地,免费提供粮种农具,连续三年免征赋税,游牧、农耕可同步兼顾,只求民众归于朝廷秩序之下。

冬日河滩一片黄沙冻土,几名农技使蹲在沙土地上给牧民演示翻土整地之法。一位须发半白的老牧民蹲在一旁默默观看许久,一辈子依靠草场牛羊为生,从未相信这片沙砾地能长出粮食,沙哑着嗓音开口发问:“沙子堆出来的地,当真能养活人?” 农技使没有空泛讲大道理,从怀里掏出一截带着细根的番薯秧递过去:“前两年前头河滩试过一垄沙地番薯,耐旱抗寒,一户人家一亩收两千多斤,你若是有空开春可以过去实地查看收成。”

老牧民捧着嫩秧来回翻看,指尖小心翼翼捏着细嫩根系,沉默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秧苗归还。他慢慢站起身,把秧苗贴身揣进毡衣护住,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规整屯田与往来官吏,眼底藏着长久以来的动摇。傅宗龙站远处土坡将全过程尽收眼底,转头吩咐随行文书:“记下这一户,往后每三日派农技使带少量杂粮前往河滩走访,不必逼迫对方立刻搬迁落户,人心转变要慢慢来。” 文书拿出册子认真落笔记录,没有催促安抚的硬性指令,一切顺着百姓心意循序渐进。

关外军民在风雪里一点点夯实根基,千里之外的京师内阁值房,朝堂争执早已暗流汹涌。入冬之后关外筑城、移民越冬、储备农具、沿路驿站补给各项开销持续暴涨,冬日施工耗材、百姓御寒物资开销比寻常季节高出数倍。兵部、户部、工部一众堂官围坐在长条案前,厚厚一叠关外开销账目铺在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银钱支出。一名资历深厚的老臣随手翻完账册,轻轻合上簿本,语气带着几分忧心忡忡:“才出关短短一月,花销已然骇人。辽地荒芜多年,年年投入银两也难产出足额粮税,等同于填无底洞。不如暂缓关外所有工程,收缩国库开支,先静养中原民生。”

周边一众官员纷纷附和,口中句句皆是体恤百姓、爱惜国库的体面说辞,可内里多少藏着私心。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辽西全境收复,北疆百年边患彻底根除,陛下下一步必然全面推行清丈隐田、废除士绅免税特权的财税深改,世代依靠瞒田逃税得来的优渥日子便走到尽头。如今借军费开销发难,本质是想拖延改制进度。

新政一派年轻户部郎中当场起身反驳,语气铿锵寸步不让:“何为无底洞?往年北疆年年遭劫掠,朝廷岁岁调拨巨额银钱布防,诸位大人从未说过耗费过多!如今一次性收复故土,根除延续百年边患,是长久之计,岂能因一时开支轻言放弃?”

守旧官员冷笑一声,直击要害:“空谈收复疆土无济于事,如今清查隐田、调整赋税的章程尚未落地,新税源无从补足,这般持续大额支出,国库迟早亏空。” 两边言辞交锋愈发激烈,满堂火药味浓重,最终各执一词不欢而散。

内侍将整场争执完整整理成笔录送入御书房,朱媺娖端坐案前静静看完所有内容。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又有官员出列建议收缩国库开支,继而引发争议,朱媺娖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争辩,待到殿内安静下来,才抬手轻轻合上手边厚厚的军需账册,指尖落在封面上,语气沉稳清晰:“乱世缩疆只为苟活,盛世复疆才是立国根本。大明疆土不是靠闭门固守守住的,是一代代人征战开垦、踏实经营得来。边患一日不除,岁岁征兵、年年耗财,才是真正耗竭国力的无底深渊。复辽所有规划不延缓、不缩减,照常推进。”

一句话定下调子,朝堂这场争执暂时平息,可一众旧臣心中惶恐更深,私下相互串联观望,静静等候后续时机阻挠财税改制。

北方风雪连绵,南京静园却整日浸在连绵冷雨之中。庭院梧桐树叶早已落尽,枯枝孤零零立在湿冷空气里,青砖地面常年积着雨水,墙角结着薄冰。崇祯自甲申年国破之后便落下心肺沉疴,每到秋冬湿寒季节病情必然加重,今年入冬咳喘整夜不停,夜里难以安睡,稍稍起身便心悸乏力,贴身内侍日日熬制汤药调养,可当年留下的心结与身体损伤早已无法根治。

崇祯心中日夜牵挂辽东边事,却清楚南北驿传有固定规制,频繁加急递送文书会劳累沿途驿卒,所以并不开口催促内侍。贴身宫人看他整日心神不宁,夜里咳喘难眠,于心不忍,私下吩咐驿吏加快文书传递速度。一日深夜,关外傅宗龙上报屯田、安抚部族的奏报送达静园,内侍点亮一盏昏黄油灯,递到卧床的崇祯手中。他撑着虚弱身子,一字一句缓慢细读,看见辽西城防修缮、沙地试种作物、散落牧民慢慢愿意归附、关内移民安居乐业一条条记述,枯瘦手指不自觉攥紧纸页,褶皱在宣纸之上层层显现。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把密报规整叠好放在枕边,低声喃喃:“她做得比我当年周全太多。”

当年他登基之后一心想要收复辽东,奈何朝堂党争、国库空虚、流民四起,处处束手束脚,终至一生遗憾压在心底十年。如今女儿步步稳扎,不急功近利,踏踏实实重建疆土、安抚万民,他心里积压半生的愧疚与遗憾一点点消解。油灯燃至天明,崇祯靠在软榻翻阅整套明初辽东边卫旧档,百年边患得失尽数落在眼底,自己穷尽一生没能完成的事,此刻正稳步落地。

京师紫禁城漫天白雪覆盖琉璃殿宇,七岁朱和垚经朱媺娖同意后,跟随顺天府巡查官吏一同前往城东流民安置工坊。他一身素色薄棉袄,没有华贵绒冠锦袍,和随行普通吏员子弟穿戴相差无几。工坊临时棚屋低矮漏风,冬日寒风肆意灌入,入冬无田、无营生的流民挤在屋内,身上衣物单薄,老弱孩童冻得缩成一团。往日他只在实学堂书本上读到流民二字,今日才亲眼看见真实的苦寒处境。

小朱朱默默站在粥棚后侧,拿起长木勺一勺一勺舀热粥递给排队百姓,小手很快被热气与冷风冻得通红。有流民看到他的细嫩小手认出他是贵公子,惶恐避让,他只是轻轻摇头,让对方趁热进食。巡查返程之时,一身风雪寒气的孩童走进坤宁宫御书房,朱媺娖放下朱笔看向他,轻声询问今日所见。朱和垚没有讲空洞大道理,只是直白说出自己直观感受:“棚子里的百姓从前都有田地,只是田地被大户收走,才只能四处流浪挨冻。我想多给他们盛一碗热粥,让他们暖和一点。”

一旁随行顺天府年轻主事顺势在旁同他讲解土地兼并、隐田逃税的隐患,小朱朱静静聆听,似懂非懂轻轻点头。朱媺娖看着他纯粹的心性,心中一片安稳。朝堂博弈、关外风雪、旧势力阻挠重重压在她肩头,可这个由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总能给她一份独有的温柔宽慰。

芜土之上,终有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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