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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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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一楹,布置却雅。

窗边摆着一盆郁金香,案上供着一尊白釉观音,门帘是湘妃竹的,竹骨子细,穿成一挂,密密垂着,遮得满室幽凉。窗外是炎夏晴空,蝉鸣嘶嘶地灌进来,热得发烫。

宋灵均就站在窗前,背光,身姿笔挺,肩阔腰束,一身黑青直裰熨帖合度。他没回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句:“什么事,快说罢。”

杜姨娘闻言,趴到地上便要磕头。宋灵均立马侧身避开,快得像早料到她这一出。他蹙起眉,语气沉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杜姨娘只道:“求大公子救救颖哥儿!”

“先起来说话。”

杜姨娘不肯,将身子伏得更低。宋灵均侧过半张脸来,面色已然不豫,她心里一紧,只得起身,膝上沾了灰也不敢拍,只垂着手站在他三步开外。

宋灵均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副神情,小栀也常有。在小栀脸上,还觉着可爱,在她脸上,只让人厌烦。

眼下这情状,不必问,定是为着颖哥儿的病势。那事一出,他便派人查过,回说是吃了冷食,用的又是陈年旧冰,窖里潮气重,沤得脏污,小孩肠胃娇弱,这才上吐下泻闹了几日。他当时没多问,只吩咐人将冰窖尽数拆洗一遍,看管的小厮各领了五板子。

此刻见她如此张皇,他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面上却仍平静,说道:“不是已无碍了么?小孩子吃冷了闹肚子,也是常有的,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杜姨娘猛地抬头,眼眶微红:“不是的!大公子,他是被人下毒害的!”

宋灵均神色一凝,盯着她看了两息,眼里全是惊恐,不是说谎,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杜姨娘便道:“天热,颖哥儿每日中午要进一碗汤水,那日是鸡汁汤。吃了便去睡中觉。醒来时,厨房送了一碟酥山来,我看他热得慌,就给他吃了半碟。不到一刻,便嚷肚子痛,又吐又泻,额头烫,手脚冰凉。”

“我慌了,忙请大夫来看,说是冷物伤脾,陈冰不洁,激了肠胃。当时忙着,也就信了。过后一想,不对。他平日也吃凉的,从不这样。我留了心,又悄悄请了个郎中,重新诊了一回。”

她抬起眼,目光里犹有余悸:“那郎中说,不像冰的事,倒像是……食物相克。我就叫人去查那天的饭食,才知鸡汤里放了黄芪、甘草;酥山上浇了杏仁浆,撒了桂花糖霜。郎中说,杏仁滑肠,甘草也滑,加上寒冰一催,把肚里没消化的油全推了下去,这才大泻。偏黄芪固表,寒气出不来,积在里面成了热,孩子才烧得头烫身凉。还有那桂花糖霜,是用紫苏叶熏过的。寻常紫苏配杏仁原没事,可有了黄芪挡着,紫苏解不动,反倒把杏仁的毒逼在里头了。大公子,你说,不是有人存心布置,哪就这么巧的事?不是故意下毒,我死都不信!”

宋灵均听她说完,默了一瞬,方道:“杏仁浆、糖霜,酥山里常有。药膳里放黄芪、甘草,也不足为奇。”

杜姨娘道:“我知道大公子说我多心。可还有一事,令我不得不疑。”

宋灵均看她。

杜姨娘抿了抿红唇,声音低了些:“大公子可还记得端阳那日?桂夫人说收了几件精巧番物,要送给颖哥儿。出事前一晚,他还拿在手上摆弄,因跟我闲话道,说端阳那天下午,在后园看见了主母与一个人争闹,还要推主母。我问是谁?他说没见过,也不是府里人打扮。我又问后来呢?他说主母和那人瞧见了他,恰巧奶母也来寻他,他便走了。”

“我听了总觉得蹊跷。”杜姨娘一面说,一面攥紧袖口,“且端阳夜宴之上,桂蕴芳待颖哥儿实在亲热,她平时可不是那样。大公子……这些事只怕有些牵连。”

窗外蝉鸣又猛地拔高,嗡鸣如稠粥滚汤,密匝匝灌得人头疼脑胀。宋灵均立在那里,目光在杜姨娘脸上盘桓不去,来回逡巡。竹帘被檐风掀得轻轻晃动,日光从缝里挤进来,劈落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也冷森森的,全无半分温意。

“你想我如何?”语气漠然。

杜姨娘道:“若是我多心,也罢了。倘真有人暗地弄鬼,只求大公子,好歹庇护我母子一二。”说着,见他面色不动,咬了咬唇瓣,又补道:“便不为我,不为颖哥儿,也请看在你妹妹面上,帮衬一把。她素来最疼她弟弟了。”

宋灵均睇着她,不言语。

杜氏对小栀什么样,他清楚。只要宝贝儿子在,眼里便搁不下女儿。这些年小栀受了多少委屈,他还没算账,她倒先搬出小栀来做人情了。宋灵均心下愈冷,面上却只淡淡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盆被晒蔫了的凤仙花。

杜姨娘觑着他侧影,瞧不出是喜是怒,一时心里也虚得慌,袖中手指绞紧了帕子,又缓缓松开。

这趟怕是求不动了。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神色已换过一副,像贴地的草忽然挺直了茎,硬气几分起来。

“大公子,”她沉了声,“我可以拿话来换。”

宋灵均终于转回目光,眼里透出点意思。

杜姨娘略往前挪了半步:“这个消息,大公子必定感兴趣。是、关于王夫人。”

宋灵均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像薄刃倏地出鞘。屋里的热仿佛被一瞬抽空,蝉鸣也褪远了。

杜姨娘被那目光刺得一缩,却强撑着没退:“你应下我这一回,我便说。”

“说。”一个字,平平砸下来,底下全是冰。

杜姨娘便道:“夫人过世前半月,我怀着颖哥儿,在屋里闷,独自去花园散心,不料撞见了桂蕴芳和秦大夫——就是给夫人瞧病的那位。”

她顿了一下,似在回溯那个午后,日头也如今日一般烈,她挺着肚子躲在假山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两人嘀嘀咕咕,隔得远,我听不真。但有一句,听得清楚。”

宋灵均盯着她。

“他说,‘这回分量加得足,虚上添虚,决计拖不过十日’。”

屋里瞬间静得只剩下日光流动的声音。

宋灵均负手立在窗前,脊背还是直的。但他手指动了——拇指慢慢碾过食指的指节,碾得泛白。一瞬,便松开了。

“此事你跟旁人提过没?”

杜姨娘摇头:“打撞见这事,我心慌了好些天,哪敢告诉人?连老爷跟前都没漏一句。”

宋灵均点了下头。俄而转身向窗,七月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凤仙花在热风里晃,红得浮皮潦草,红得随便。

“明日我拨两个人来你院中。”

杜姨娘面上猛地一喜,肩背松了下来,嘴唇翕动正要道谢,宋灵均已经抬步,黑青直裰下摆掠过门槛,头也没回地走了。

*

北绣阁外室。

日光滤过玻璃窗,将院中绿影朦朦印在地砖上。琉璃珠帘垂着,风过时叮叮地响,碎玉一般。兽炉里一线兰香,袅袅直上,烟丝游移,缠着深闺一室的静。

宋子衍一个人闲着,打棋谱消遣。桌上两盒围棋子,一张黄花梨木棋盘,棋谱摊着,她正慢慢地看。

这时秋瑾掀帘子进来,将一碟糕点搁在她面前。是几个小玩意:衔萝卜的白兔、侧翅的黄雀、擎红莲的碧荷,还有几颗青苔团子,色鲜形巧,做工玲珑,栩栩如生。宋子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秋瑾道:“姑娘坐了这半日,也该歇歇。这是才送来的,尝尝可行?”

府里厨房做不出这般手艺,大抵又是他从外头弄来的。宋子衍不理她,斜过身去,眼睛黏在棋谱上,右手探进棋盒里,慢吞吞地搅,棋子捞起来又撒下去,抓得沙拉沙拉响。

见状,秋瑾能不明白?暗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案几。

宋子衍抓着棋子,心里想着事。回来前,宋灵均说了,要她自己跟家里开口,把亲事退了。不退,依他那性子,准有更可怕的手段等着。可退…三天了,话在嘴里兜了千百转,兜来兜去,也兜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真愁死人。

正烦着,门外有小厮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四姑娘,观小公子来了,在客堂里,请姑娘去见。”

宋子衍听到,蹭地站起来,膝头碰着桌沿也不觉得,脸上那点烦闷一下子散了。秋瑾在边上看她,她一眼瞥见,面上又冷下来,命令道:“替我换衣裳。”

她换了身常服,素白的裙底,一点绣纹也无。原想穿那件新做的浅紫上裳,配红褐织金褶裙,又静又艳,精致夺目,可一转念待会儿要说的话,心就灰蒙蒙的,凉了半截。罢了,何必拖泥带水。

待来到客堂,观林一见着她就起身迎接,“衍儿。”三两步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宋子衍后背一僵,却没挣开,只偏头对秋瑾道:“你先出去。”

秋瑾迟疑着未动,宋子衍又道,语气重了些:“我有事要说。”她这才福了福身,无声退到门外。

观林在一旁瞧着,有点奇怪,这主仆两个,日里夜里的,怎地还这般生分?想到还握着衍儿的手,倏地松开。是了,方才一时忘情,竟丢了分寸,虽说已定亲,到底尚未成婚,当着丫头面便如此,确是失礼。这么一想,那点异样就散了,眼底只余下温软的怜意。

“衍儿,”他嗓音轻柔,“这些日子还好吗?”

“我……”宋子衍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只叫了声林哥哥。

观林便拉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挨在她边上,道:“那夜我直等到三更,街上人都散尽了,也不见你来。后来慕容说你去找我了,我怕你出了什么事,又打发人找了一夜,却始终没消息,真真急死我。第二天才听说你遇了险,幸而碰上宋大哥。”说着,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道:“前阵子我去了好几趟大哥府上,却回回都被门人拦住。”他一面说,目光定定望着她,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宋灵均看衍儿的眼神,不像是哥哥看妹妹,倒像…他不敢往下想,只觉衍儿对这位大哥,似乎也怕得厉害。

宋子衍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好似揣了只兔子,突突跳个不停,面上却还强自撑着,说道:“那夜街上拿人,乱哄哄的,我被人群冲得,跌了一跤,恰好大哥哥经过,才没出事。当时人心惶惶,我腿脚不便,大哥哥的宅子离得近,底下人便做主把我送到那边安置了。结果……大哥哥那人,你也知道,三天两头地忙,把我撂在那儿也不管,只吩咐下人说静养,不许打扰。他驭下素来严,那些婢子不敢不听,你来了也只一味挡着,不曾报我。”说到这,她主动握住观林的手,满脸歉意,“林哥哥,对不住。让你白跑了几趟,一定担心坏了罢?”

闻说,观林微微一笑,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傻妮子,说什么对不住,你没事就好。”低头往她脚踝处瞥了一眼,“伤都好了?骨伤大意不得,我带了些药来。”

宋子衍听了,只一个劲地直直望着他,修眉、桃眼、高鼻、润唇,一处处地细看。脸清瘦了些,颧骨微露,却还是一派清江畔少年时的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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