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因为路澄本身也不算矮，这人一派轻松的模样倒像是两手抱了只灰扑扑的小猫。

顾不上道谢，路澄低头在模糊的视野里疯狂扫描：“我的眼镜……”

就听面前那位好心人笑呵呵地开口：“学弟，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戴隐形吧。”

路澄这才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那人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把阳光分散成无数光点，晃得他眼睛疼。众星捧月之下的人长了张极俊的面孔，眉眼深邃凌厉，唇边勾着的笑容显出点不合时宜的痞气。

这人是……

路澄眨眨眼，又揉揉眼。

“哎呀，大一新生，没见过我们柳乔学长吗？”拱月的星群里有人笑他。

“今天柳学长回校，论坛上组织了这么个欢迎学长回校的活动，就在操场上，学弟你要不也来吧？”

路澄听着耳朵疼，头也疼，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当然见过柳乔。

何止见过。这位传奇学长的电影和其他作品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们的课堂和作业里，路澄还靠写他第一部电影的赏析拿满了平时分；更何况，学长的海报就贴在他们宿舍楼大厅里，所有人出门面试之前都得过来摸摸又拜拜，海报上柳乔的右手都快磨掉色了。

“别强买强卖的。我说你们也是，要去操场就去吧，还堵在这干什么，一会儿保安大叔要来赶人了。”柳乔好笑道。

“好嘛好嘛，学长，那我们去等你！”

“学弟来一起呀，学弟！”

“走了走了！”

……

身后那些学生吵吵嚷嚷，柳乔正在捡起路澄的眼镜——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在手里还掂出了点重量——他把眼镜递还过来，看着路澄把它重新戴在脸上的时候，表情里露出点遗憾。

与柳乔再见面就是在舞台剧排练的时候。

路澄虽说也是戏剧社的一员，却从来只是打杂不愿上台。

负责剧本的女生暗恋路澄，未经所有人同意就把王子的角色内定给了他。

路澄一开始不怎么情愿，但演起戏来还是一丝不苟。进入王子角色后的他与平时判若两人，光是站在舞台上就如一柄锋芒尽露直指向敌的剑。

路澄的专业课老师也多次夸奖过他，鼓励他去尝试大舞台的表演。但他没有这个心情。

彼时的他看来，他所做的一切、他整个人的存在，都不过是父母人生拼图上的一两块碎片。

碎片再怎么努力，也长不出另一幅画面来。

欣赏路澄的人越来越多，编剧女生无端多出一众情敌，后悔的同时又感动于路澄果然是块金子，每天躲在后台酸甜苦辣尝了个遍，某天终于忍不住跑出来对路澄告白。

不巧，那正是柳乔学长来现场指导的第一天。

路澄人生第一次被人表白，婉拒的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笨嘴拙舌，以为是自己把人姑娘气哭了，慌得脱了披风就要跟着往后台去，结果又被那女生的闺蜜推了出来。

柳乔在一旁看了全程，悠悠迈步过来把呆在原地的路澄往回拽。

“让她静静就好了。”

路澄茫然抬头看向学长，沉重的眼镜已经挂在鼻尖，看着有点滑稽。

柳乔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路澄在心里算了算，学长帮自己捡眼镜那也就是三天前的事情。

这就是贵人多忘事吧。

最后一次见到柳乔，自然就是路澄自愿离开舞台剧的那天。

柳乔那时怒气冲冲地训斥了几个只知道偷懒、忘词忘得连自己叫啥都说不出来的家伙，以至于走到路澄面前的时候脸色还是有些难看。

路澄没穿戏服，就套了件宽松的卫衣，仍然是那副黑框眼镜，要多乖宝宝有多乖宝宝，任谁也想象不到这就是刚刚舞台上意气风发的王子殿下。

路澄举着水杯，看柳乔朝自己走过来。

虽然学长面色稍霁，路澄还是有点怕，于是急忙把水咽下去，立正站好等待挨训。

可柳乔把嘴抿成直线，盯着他看，愣是半分钟都没开口。

路澄忍不住了，说：“学长，长时间不眨眼的话——”

突然，柳乔伸手把他眼镜夺下来了。

太突然了，导致路澄把没说完的话和惊叫在嘴里转了七八个弯，最后拧成一句：“……我那镜片挺贵……”

柳乔端详着他原本藏在镜片后的双眸，忽地挑眉笑了一下，低头翻起桌子上摊开的剧本。

“学弟啊，我觉得你不应该演王子的。不合适。”

路澄张着嘴，愣住了，耳中嗡鸣如滔天海浪，将他从舞台上带回来的亢奋情绪吞噬一空。

后面柳乔好像还说了点什么，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