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乔瞪着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抚摸和关心吓到半晌没能出声,心脏都快把小鹿的角撞断了,还在砰砰砰地响。
“我想起来了,”路澄开始自言自语,“在剧组里待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
柳乔甩甩脑袋,努力让自己回到最正常的状态。他笑着伸手搂住路澄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轻声道:“怎么,路老师做饭给我吃?”
……努力过头了!正常状态下的他,应该怎么跟路澄说话来着?
柳乔干咳一声,松开路澄。
这小孩平时好像跟谁都有距离感,今天居然一点儿都没挣扎,只是歪着脑袋用那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柳乔故作高冷地别开脸。
路澄疑惑地眨眨眼:“抱歉,我没有故意看你。我在思考该点什么外卖。”
好像是怕柳乔失望,他马上又解释道:“我做饭是只给那些即将去见上帝的害虫吃的……”
“你对它们还是太好了。”柳乔贴着路澄的肩膀,左手手指克制地摸了摸那撮柔软的发尾。
屋内路澄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了条消息。这一声提示音好像让路澄想起了自己忘记的某些事情,但他越是努力回想,那件事情的轮廓就越是模糊。
该不会被柳乔传染了健忘症吧?
“……”柳乔做了个鬼脸,在他耳后笑了笑,声音低沉,“这种毛病想传染还是蛮有难度的。”
估计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时间想不起来,害得他过于慌乱,心跳加速。路澄勉强地眨眨眼,胡乱应道:“可能我还不在传播途径范围内……”
柳乔像是突然来了探讨科学的兴趣,笑着碰了碰他的手指,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说我要通过什么方式传染你?”
“……”路澄愣了一会儿,发现刚刚这段对话的营养价值简直无异于给人的脑子加机油,连忙刹住。
柳乔扶着门框,冲着他乐了好一阵,末了重重舒出一口气,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站外面够冷的,进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每说一句话,柳乔就会离玄关更近一点。
路澄回头,讶异地发现柳乔已经挪到了他的身后,而正巧因为回头看他,自家公寓的大门也完整映入眼帘。
还不等思路完全清晰,路澄潜意识里的某根弦已经猛地一把敲碎了警钟。
“……啊!”路澄脸色一变,飞快地扑过来用力把柳乔推了进去,然后咣地摔上门。
路澄后背抵着门,身体不住地颤,活像被人踩断了尾巴似的,痛苦万分,又惊慌失措。
刚突然被推进门,还没站稳,柳乔紧跟着也吓了一跳,根本顾不上别的,抓着路澄的胳膊,仔仔细细端详他的眼神:“你……你看到什么了?”
路澄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地反问:“你看到什么了?”
柳乔努力回想:“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路澄简直紧张过了头,他双手紧紧贴在门上,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那就对了……”
柳乔跟着紧张起来:“……什么对了?”
路澄抿着嘴唇摇摇头,又改口:“不,那就不对——那就不好了!”
因为早就习惯,因为一直以来林疏珩都没有对此发过难,路澄就总是会不小心忘记大门外那个摄像头的存在。
早在他把自己签给林氏的那一天,租下林疏珩为他介绍的公寓的那一天,这个摄像头就如同林疏珩拟定的其他所有不平等条约一样,强行侵占了他的人生。
他很久没有注意过那个东西了,这么说来,上次柳乔连着两天出现在他的公寓,林疏珩早就知道。
而今天他回头看柳乔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与平时相违和的那一点——大门上方的那处突兀的空白,无声地表明了一个事实。
林疏珩来过了。
可为什么,只带走了一个摄像头?
林疏珩彻底放弃监控他的生活了吗?这是好事。这应该是好事吧?可为什么他的心中只有对未来未知的强烈不安?
他的人生究竟还能不能走上正轨?
林氏要与他重签合同,他拿到了真正的剧本、进了真正的剧组,压在他未来上空的乌云似乎正在散去……可是他的过去,他的不堪,还是不依不饶地追过来了。
……
路澄,不要继续想下去了。
路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嘴巴里一直念叨着“不好”这两个字,反复来,反复去,念到这两个字要被嘴唇磨秃了、磨平了,他才平静下来,倚着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慢慢滑落。
“……是我不对。”他喃喃,不知道说给谁听,“我果然还是不回来的好。人一旦开始往前走了,就不应该再回头了对不对?就好像故事里那个妻子变成了盐柱的人……他也不应该回头的。”
他坐到了地毯上,胳膊还被柳乔牵在手里。
他抬头就能遇上柳乔写满担心以及同情的目光。
这个角度,这个眼神,真是令人熟悉。
路澄垂着脑袋自嘲地笑笑。
熟悉的场景,就跟那年一样,整个人浑身无力地坐在江岸,任由赶来“搭救”他的警察大哥拽着,自己只管像个散了架的木偶,茫然地陷入无生命般的僵硬,没有反应,没有回音。
胳膊上的力道消失了,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路澄还没来得及反应,柳乔已经托住了他的腰,轻轻松松地把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睡一觉吧,小路。”柳乔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难以看懂,好像又是难过,又是愤怒,但他究竟在难过和愤怒什么呢?
路澄安静地任由他把自己送进卧室。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只摞了几套换洗衣物,加上一份已经形成自然卷的剧本,就差不多是他的全部家当。
柳乔给他关灯,拉窗帘,拉上被子,把人摆成一个安详的睡姿。路澄配合得要命,两只手叠起来压在被子上,身体躺得平整,跟床单浑然天成。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也不跟着人影转动,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没有人说话。
柳乔走到门前,正要关门,听到床上那人小声地开口。
“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
柳乔犹豫片刻,笑着给他掩上了门。
“对,我就是想说……你今天该好好睡一觉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