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毕竟?你站谁那边呢?”黄导没好气,“那我就是不满意他演的太子,让他去演别的不行吗,跟男主角有对手戏的又不止太子一个角色。”
编剧小声说:“我没有替他说话。太子这个角色太重要了,谁来都想要,没办法嘛……”
“张老师还在B市回不来,刚打过电话了,说柳乔工作室愿意多拿两千万来补王总的缺口,而且柳乔愿意调整片酬。”副导演一只手里掐着俩手机,另一只手抱着平板,刚跟制片人通完电话,“张老师说没意见。”
黄导更来气了:“他一个半年都不能来一次片场的主儿,能有什么意见?那赵湉玉来的时候他也没意见!”
编剧捧着脸:“天啊,男神又要给剧组出钱了,他现在有那么多钱吗?本来已经投了一千个了,还要让片酬……这已经能挂上出品了,而且得是第一出品吧!”
……
路澄和张芯芮并排坐在摄影机后面,一边听他们吵架,一边唠嗑。
他们今天一早就该上机的,道具五点的时候就搭好景了,黄导却反常地迟迟没出现,好容易出现了,一群人跟扛着长枪大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就开始吵。
女主角和几个重要配角也早早化好了妆,就等在原地,他们开始还以为自己在等男主角大驾光临,但其实柳乔这个时间正在保姆车里睡得不省人事。
张芯芮等不下去,拉着路澄偷偷跑来听几个当家的在吵什么。
她听到柳乔的投资数额之后忍不住摇头:“小乔怎么想的,他得影帝的那部电影最后也才拿了一千几。”
路澄对于这些数字完全没有概念,他听到现在只理解了柳乔现在成了剧组的主要投资人——虽然他并没有理解柳乔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
张芯芮悄悄给他解释:“姓王的其实投了将近三千万,他要是撤干净了,张总和黄导的压力很大。张总倒是还好,黄导拍东西宁缺毋滥,要是这部剧的质量上不去,他宁可不拍。”
《燕雀》原定要拍四十集,柳乔愿意让片酬,从六十万让到了四十五万,只要黄导能安心拍完这部戏。
张芯芮皱着眉想了想,说要是柳乔真的这么看好这部剧,她也不是不能跟着让片酬。
“投资我是拿不出钱来的,你也知道,我和江眠最近花销比较……”
那我就更不用说了……路澄在心里想。
旁边他的学姐还在纳闷地嘟囔:“我知道小乔打算搞电视剧,但这才第一部,这么下血本吗……”还没说完,张芯芮目光落在路澄身上。
路澄疑惑地“嗯”一声,歪头看着学姐。
她笑了两声,不再说下去,抬手捏了捏路澄的脸。
“卡!”
黄导捏着鼻梁,看着摄像机思索了一阵,才开口:“小路啊,情绪不对。”
路澄微微皱起了眉,提着长衣的下摆快步跑过来跟导演一块看录像。
这场戏里,他的父皇临死前又将他叫来训斥,他跪在床前听着人严厉中包含关爱与忧虑的话语,心中又一次深深产生了动摇——他并非无能,只是没有坐上龙椅的野心,也不愿看到弟兄厮杀;他只想与朋友一起游山玩水、逍遥人间,难道这样的抱负就是错的吗?
他的母后陪在两人身边,一言不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寝殿内光线很暗,镜头里看不出来,只有路澄自己知道,那位母后的手每碰触到他的身体,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拍了两遍之后,路澄已经能够习惯这种程度的接触,可他每每对上父皇的眼神,就感到自己从面部表情到肢体动作,都无比僵硬。
他没法跟平时那样入戏。
饰演他父皇的演员是黄导的老朋友,一位“慈父专业户”。老前辈喜欢自由发挥,每一条都有些不同的动作设计,黄导也由着他来。只是这样就苦了路澄,他不怕即兴表演,但现在他状态不够自然的情况下,很难接住前辈的戏,互动间一不小心就会出现空白。
于是导致这条反复重来。
路澄强忍沮丧,绷着表情,仔细听黄导的建议,又认真跟搭戏的两位前辈讨论人物的性格细节。
太子在这个场景中应该是怎样的反应?他拼了命地在脑中模拟。
抛开皇室的身份不谈,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作为背负着父母深切期望的孩子,面对不久于人世的父亲,他既要体现表面上的顺从,又要表现出内心的抗争。
但是,无论他怎么模拟怎么想象,演出来的还是僵硬和不知所措。
路澄在回放画面前深深地呼气,吸气。黄导觉得他是新人,又实在很有潜力,怎么都不忍心苛责他,决定叫那两位老演员先把下一条拍了。
“小路啊,压力别太大。休息一会吧,吃口饭。正好等小柳来了我们得开个会,下午再继续拍。”黄导撵着路澄回休息室。
路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过导演,又是怎么晃到休息区的。
他很明白自己的实力,也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与“父皇”和“母后”的对戏里包含的情感很简单,甚至对于皇宫这个背景来说显得太过朴实,但路澄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自己带入这份感情中。
那是太子的父母,不是他的。这个意识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中,赶都赶不走。
黄导对他要求严格,也正如柳乔先前说过的,那是因为黄导看中自己的演技,所以黄导给他再多的NG,他也没有怨言。
路澄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轻声自问,难道我就是过不了这道坎吗?
其他演员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真没用啊。
陶姐可能去买午饭了,芯芮学姐不知道跟她那位神出鬼没的老公去哪儿转悠了,路澄在剧组别没有认识的人——钉子户不算——一路上也没找到发泄的口子,眼睛里不知不觉就攒了一圈眼泪,又酸又凉,眼眶快要兜不住这沉甸甸的郁闷,但一口气掉出来又太矫情太娇气。
路澄开始想象自己的眼睛是两只巨大但坚固的水泡,自己每走一步,水泡都在危险地摇动,将破未破,留下一层模糊的视野。
他隐约觉得走错了方向,咬着牙擦了擦眼睛,四下张望,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剧组太远。
路澄决定原路返回,这时忽地感到身后一阵寒风袭来,有人风尘仆仆地走到他身边,搂了搂他的肩膀,语气喜不自胜。
“你是来接我的?今天进度怎么样了?”
路澄还没想好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声音,以哪种角度面对来人可以避免丢人,含含糊糊地“嗯嗯”了几声。
“真是来接我的啊?”柳乔咕哝了句,“老黄不会也看出来了吧……有那么明显?”
路澄再三确认自己的眼睛现在是干的,才抬起头来看着柳乔,笑了笑:“学长,录制辛苦了。”然后低着头,继续道,“正好,黄老师他们都在等你,一块儿进去吧?”
柳乔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柳乔眉头紧锁,指尖在他眼下轻轻扫过,嘴唇抿了几下,才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别哭,跟我说说。”
路澄先是愣了下,慢慢张开嘴巴。
“……我没哭。”
可是他看着柳乔的眼睛,在那人的眼神中,他的眼泪比话语先一步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