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回帮了。
他没有骑马,说是脑袋晕,不想骑马。陆衍给寻了辆马车,他晃晃当当的在马车上睡了一路,不吃不喝。马车足足走了一日,他也足足睡了一日。
那日到底阿苓和沈彻到底说了什么,陆衍不知,只看见沈彻脸色铁青地走出来,交代句寻辆马车回帮,不必着急,便再没多说一句。
当是——谈崩了吧。
不过陆衍终归能给分堂堂主们一个交代,那玉牌也可归了原主。
只是那日,沈彻那三杯酒,着实把陆衍和周寒吓得不浅,这个疯子沈彻,对自己都这般狠,倘若那城主不是为逼阿苓出来演了场戏,而是将这假局做成真局,如今这马车上就不是沈彻,而是沈彻的尸体了。而那日见宁守拙的反应,也是意料之外,他也没想到沈彻居然真的敢接那第三盏酒。莫非沈彻当真接不回来人便不要命了?
陆衍一路心有余悸,心想总算是把这位祖宗接回来了,而且完好无损,全须全尾。
谁知回了帮,沈彻头也不回便回了卧房,只交代了周寒,去派人将那元鹰捉回来,这两日他要闭关,何时捉回来,何时再叫他,便关了房门,再也没出来。
陆衍寻思,罢了,经历这么一遭,实在伤神伤身,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陆衍做好了准备再替他管两天帮派,交代了兄弟将那三个杀手尸体带回去,仔细查验,眼看要除夕了,该拾掇拾掇准备过年。
陆衍走过长廊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正在洒扫的女子,他看了一眼那女子,直直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一样。
那女子直起身来,竟是那个雨夜,本应送至沈彻卧房的那个“苏锦”!
或者说,应当叫她“青黛”,徐山豢养的死士代号之一。
只是,她不太一样,她并不如其他死士一般,有一身绝妙的功夫,也没有其他长处,有的只是,让自己更像一个普通人家女子,以及取悦男人的本事。
她得到的任务是,接近沈彻,再等待命令伺机除掉他。
那夜的阴错阳差,她没有完成他本应完成的任务,甚至连沈彻的面都没有见到。
青黛后来听说不知是哪家女子,先于她一步,进了沈彻卧房,占了自己本应在的位置,只是那名女子后来又走了,并没有留在帮内。沈彻多日不在帮内出现,她仿佛被人忘记了一般,一直做那低头洒扫的粗活。直到一日夜里,她在灶房休息的时候,有人从窗户上塞入了一张布条,上书“沈彻不日归来,任务继续”。
那张布条,她读过后便投入灶中烧了,她甚至连那个送信的人的面都没见到。
那送信之人,又是谁?
她并不关心,她只需关心自己的任务,任务不完成,作为死士,下场会很惨。
今日,帮内忽然忙碌起来,听说沈彻归来,那也许自己还有机会,青黛想。
沈彻整日里昏睡,从日上三竿睡到黄昏,第二日睡醒后唤人送了酒进去,喝了整整一日一夜,第三日又是睡到晌午方醒。
中间每每醒来,便望着窗口发呆,望着望着,那月亮恍惚间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他心下恼怒,便躺回榻上,只是躺了半响,却又想起那个女人那夜在自己身下哭泣的样子。如此这般,沈彻只觉这房间内,竟四处都是那阿苓的影子,如何也挥不掉。
沈彻烦闷不已,寻了些书籍,却半个字也读不下去,在屋内走来走去,眼神一扫,发现角落里一置物柜上,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布包。
沈彻突然想起来,这正是那个雨夜,阿苓送来准备向自己讨赏的东西,阿苓本就是只为送“礼”给自己,自己却误解成阿苓便是那“礼”,才与阿苓造成那样大的误会。那几日他有些慌乱和愧疚,后又遇到意外,失忆在外这许多日,这件阿苓送来的“礼”,竟然一次都没被打开过。他失踪后,这件包裹,便被包好放在柜子上,无人查看。
他取下包裹,置于桌案上,外面是一层油布,掀开外层油布,里面又仔仔细细包了两层粗麻布,剥洋葱般打开许多层后,方才露出一只大木盒。沈彻失笑,想象着阿苓当时层层叠叠地将这木盒认真裹起来的样子,又想起她那日抱着城主夫人给的木盒,宁可自己摔伤都不肯松手,一模一样的认真虔诚。
阿苓对她珍视的东西向来是捧在手心里的,她定是对这礼物极为重视,生怕被雨淋坏了,宁可自己淋成落汤鸡被那几个婆子一通捯饬,也不愿木盒被淋。
沈彻想起自己的脸也曾被她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墨痕——
他使劲晃晃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伸手拨开木盒卡扣,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一件看上去品相极好的锦缎绛色衣袍,他将衣袍展开,只见裁剪讲究,做工精致,衣摆和袖口处绣的山河图极为壮观,细看竟似猛虎盘踞,云海翻涌。
沈彻如鲠在喉,迅速将衣袍叠好,塞进木盒,扣上盖子,裹好包裹重新放回原位。
如此绣工,如此用心,虽不知是何人委托绣制,定是送礼之人放在心尖上的一件礼物。阿苓当日满怀希望的送来只为讨笔赏钱,最终却丢了清白,伤了身,最终只取了十两银子,带着一身伤痛和恨意走了。她竟然还救下濒死的自己,甚至与自己有了那样的一段温情……
沈彻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当日他看见蜷缩在血泊里的阿苓时,心里泛起的那些愧疚只是涓涓溪水,如今竟如惊涛巨浪般要将他撕碎。
沈彻啊沈彻,阿苓怎没一刀刺了你。
可如今又要如何才能换取阿苓的原谅。
沈彻又想起一事,摸了摸怀里,取出两个物件,一个是包的严严实实的刻刀,阿苓那日交代他平日要包好防止伤了自己。还有一物,是那日阿苓离开前,放在枕边留给自己的那方未完成的虎形帕子,虎形歪歪扭扭,线条简单,却栩栩如生。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塞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