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二更天。
陆衍突然推门而入:“沈彻!”
凌霜坐在塌前看着陆衍,眼里尽是悲凉。刚刚又给阿苓把了脉,只觉得腕上的脉搏越来越弱。
沈彻抬头看了看陆衍,面如死灰,他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陆衍急忙放下药箱。他极少看见沈彻如此无助,想必阿苓真的让凌霜也束手无策。
这两日来,阿苓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浅,脉搏细得若有若无。
陆衍伸手搭上阿苓的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细又快,似随时会断。
毒已入心。
陆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样?”沈彻的声音发紧。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阿苓的合谷、内关、人中几处穴位扎了下去。阿苓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依旧没有醒来。
陆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毒能解。”他说。
沈彻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
“但是——”陆衍看着他。
“如何?”
“此毒甚是阴毒,听凌霜说,毒刺刺中的是后背左肋下,毒从此处入体,以最快的速度侵入心脉和肝脉,直到四肢百骸。”
陆衍缓了口气:“阿苓毫无武功功底,毒气上行极快,若非凌霜的灵药吊着,她已经——”
“快说能不能解,有何困难!”沈彻等不及了。
陆衍耐心解释道:“此毒霸道,解毒方式同样霸道。需得以毒克毒。若是你这般常年习武之人,有罡气护体,倒是无碍。可阿苓毫无功底,毒去之时,药劲过于刚猛,恐会伤了肝脉。所以必须辅以清肝的灵药做引同时护住肝脉和心脉,再去解毒,方可无忧。”
他顿了一下:“然而那灵药,我没有。”
沈彻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阿苓的脸。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如果我用我的内力,缓缓渡给她,你用些法子,助她将毒渡给我——”
“绝对不可!”陆衍打断他,“如若那样,你需得毫无抵挡,任那毒气长驱入体,就算阿苓能活,你也没命了。你如今重任在身,我绝不同意,更不会助你!”
沈彻攥紧了拳头。
“那……你说的那灵药,可有药方?”凌霜再旁听了许久,忽然开口。
陆衍点了点头:“我曾听师傅说过,是一个古方,似乎叫青木归元露。阿苓情况凶险,寻常的药只怕不顶事。”
凌霜忽然笑了,带了一点庆幸:“我平日里去翻师傅的藏书,倒曾见过此方!”
沈彻猛然转头看向凌霜,似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一般:“那你可配得出来!我已应允药堂随你取用,缺少什么珍惜药材,叫陆衍去取便是。”
“其实——我之所以晚到了几个时辰,便是因为这个——”
陆衍将随身带来的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种药材,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贴着标签。人参、鹿茸、灵芝、龙涎香、麝香、熊胆……不常见的、珍贵的,几乎塞满了整个箱子。
“我离开之前,去药堂取了大部分不常见的药材,方才耽误了些时辰。”
沈彻长呼一口气,他终于难得放松了一瞬。
“不过——”凌霜检查了药箱中的药材后,又凝重起来,“尚缺一味最重要的药引。此药名曰‘霁见’,行云山脉中便有产出,倒是易得。”
“那便去采!”他已经等不下去。
“此药名‘霁见’,便是雨后所见之意,平日里药效颇低,毒性比药性猛,故少有人用它。然而此草经过一冬的蛰伏,待初春小雨过后,冒头不足两个时辰的嫩芽——此时药性最是纯粹,药效最强。取此嫩芽,再炮制三日去其毒性,这才是真正的药引。”
“而现在刚过正月,春雨还不知何时才来。”沈彻望着窗外漆黑的天。
他回头,看着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阿苓,心如刀绞。
“若没有药引,强行解毒会怎样?”
陆衍沉默了片刻:“肝脉受损,要么双目失明,要么脉弱多病。肝损,心亦损。祛毒只能一时治好心脉,仅仅是一时。”
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严重的情况……只怕解毒之时,阿苓已然承受不住。”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彻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阿苓苍白的脸。她昏迷着,眉头却微微蹙着,似被梦魇住,挣扎着逃不脱。
“她……还能扛几日……”
“我不知道,也许三日五日,也许……明日。”陆衍说。
凌霜已然落泪,哽咽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先解毒——阿苓等不了。”沈彻声音沙哑,几近绝望,“我别无选择。”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他开始收拾器具。银针、刺血金针、药瓶、药膏,一样样在桌上摊开。
“相信我,我定尽全力保她性命。”陆衍拍了拍沈彻肩膀。
“我去熬药,虽然不及青木归元露的药效,亦可减少危险。”凌霜转身出了屋门,片刻后院子里响起药罐放到炭火上的声音。
那一夜,沈彻守在床前,一步都没有离开。
陆衍的师傅许十三,号称十三针锁魂,绝学便是那十三根金针,号称三针治病,七针引魂,十一针震小鬼,十三针便可从阎罗王手里夺人。陆衍所学不及师傅,只能达到七针引魂,从未用过十一针。平日,三针已足够。今夜,他要使出全部的本事。
沈彻看着陆衍接连刺入六枚金针入穴,只是阿苓似痛苦不堪,手指抽搐,眉头绞在一起。沈彻看着心疼,却只能轻轻替她按揉眉心,试图将那拧起的眉头抚平。
凌霜送了药来,嘱咐沈彻给她喂下去。
沈彻抱起阿苓靠在怀中,一口一口,将浓稠的药汁喂入口中。起初阿苓嘴唇紧闭,一口都咽不下,他轻轻唤着阿苓,仿佛哄个孩子吃药,阿苓喉咙一动,竟可以咽下些许药汁。
沈彻一勺一勺地喂,动作极轻,一整碗药,竟喂了有半个时辰。确实起了作用,阿苓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呼吸逐渐平稳。
陆衍深吸一口气,将第七针金针刺入气海。
他以银针刺破阿苓的十指指尖,过了片刻,指尖开始渗出黑色血珠。
阿苓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沈彻握住她的手,稳住她的肩膀。
黑血一滴一滴渗出。
慢慢地,黑色渐渐变淡,再变成暗红。
阿苓的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越来越平稳,面上开始有了血色。
天快亮的时候,陆衍终于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所幸,她撑住了!”他说。
沈彻的肩膀沉了下来,似是卸掉了千斤的重担。
他轻轻将阿苓扶回榻上,自己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