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苑啊……”她喃喃地念了一声,像是在叫一个久违的故人。
沈彻将她引到椅上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茶递过去。林婶接过茶盏,只是捧在手里,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苑刚来平西镇的时候,阿苓约么着十岁不到,虽然干瘦,却很机灵。阿苑是个绣娘,手艺极好,可一个外乡女人带着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立足?镇上有几个地痞,见她面生,便去欺负她们母女,做了绣活不给钱,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林婶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有一日,那几个地痞又来了。可这次,他们刚动手,就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还佩着剑,看着就不是寻常百姓。他一个人把那些地痞打得满地找牙,呵斥他们滚出平西镇,再不许来骚扰。”
她抬起眼,看着沈彻。
“那人的眉眼,和少主您有几分相似。”
沈彻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青云帮的老帮主,您的父亲。”林婶接着说,“老帮主似乎认识阿苑,说是故人之妻。那时外头兵荒马乱的,老帮主想接她们进帮里保护。可阿苑死活不肯,说她只是个绣娘,不愿和这些江湖人扯上关系,只求有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就够了。”
沈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果真是这样。
他想起周寒查到的那些事——废太子府、萧蘅的暗杀名单、被划去的霍风、被圈起的郑苑。原来父亲当年就已知晓一切,他想护住故友的遗孀,却被拒绝了。
而阿苓的娘亲,并不是不愿和父亲扯上关系,她应是同阿苓那日离开城主府的理由一样——不愿父亲被牵扯其中,惹上祸端。
“老帮主拗不过她,便给她们找了一处隐秘的小屋子——就是之前我引你去过的那处,让她们住下。平日也不大露面,只时不时让人送些米粮银钱过去,悄悄照看着。”林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阿苑执拗,不肯收银子,后来老帮主就找些绣活给她做,寻些借口给些银钱。”
林婶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阿苑靠着一身手艺,带着阿苓勉强度日,阿苓懂事,小小年纪就帮着阿娘学做绣活,干杂活,只是近两年,阿苑身体愈发不好,总是咯血,绣活做不成了。老帮主出事后,再没人能帮她,只剩阿苓一个人苦苦支撑。”
沈彻想起阿苓住的那处屋子,破败不堪,心头狠狠纠结,酸涩难耐。
林婶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大约三年前,老帮主来过一趟。他带来一件素面衣袍,缎面的。他跟阿苑说,这是要送给儿子继任帮主的贺礼,劳烦她绣上些山河纹样。”
沈彻一怔,父亲从未跟自己提及过此事,莫非——
他急问:“那件衣袍,如今在何处?”
林婶想了想道:“那件衣袍,刚收到不久,老帮主就……出事了。阿苑那会身体已不大好,绣了很久很久才绣完,一直搁置着。许是因为那两年帮里有些乱,她不敢送去吧,就一直自己收着。直到去年入冬前,她自己病得快不行了,才让阿苓给你送去,说是能换药钱。”
她疑惑道:“少主您没收到吗?我记得,那天雨很大,阿苓冒雨送去的!”
林婶一席话,让沈彻如五雷轰顶,一时间竟手脚僵硬,说不出话来。
那个雨夜,阿苓送来的那件衣袍。
竟然是父亲委托阿苓的母亲送的!
许久之后,他才哑声道:
“我知道了。那件衣袍……我收到了,甚是精致,我……很是喜欢。”
他怎能说出口,那个雨夜他对阿苓做了什么,又如何让他悔恨至今。
“那……想必少主见过阿苓了,你可知阿苓如今过得可还好?”
“她……很好,她手艺好,去哪都能过得不错……”
沈彻又如何能说,阿苓险些丢了命,如今目盲还未恢复。
他只觉心中悔恨酸涩,今日再无法开口问下去,遂交代周寒进来,送林婶回去,再多给些银两,算作谢礼。
林婶在离去之时,忽然想到一事:“少主,既然你是阿苓的朋友,我便告诉你罢。有一事我觉得蹊跷——前几日,有个男子来打听阿苑的住处。”
沈彻大惊:“那来人是何模样?林婶可告知了那人?”
林婶回忆道:“瞧着挺威风的,佩了把长长的刀,约么三四十岁,有点像官家的人。我不敢不答,只给指了方向。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沈彻心惊,是萧蘅!他竟已寻到此处!只怕阿苓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他嘱咐林婶今日的谈话莫要与任何人提起,今后也莫要再提起和阿苓有关的事。林婶不明所以,但看这少主似乎对阿苓甚是关心,不似坏人,便答应了下来。
周寒送走林婶后,沈彻出了书房,回到自己的卧房,将房门带好后,直接去屋子角落的柜子上取下阿苓那个雨夜送来的大木盒。
打开层层包裹的油布和粗麻布,拨开木盒卡扣,取出那件锦缎绛色衣袍。
沈彻感叹——那送礼之人,竟是自己的父亲!
他暗暗觉得,此衣袍,绝不仅是继位贺礼那般简单。
他将衣袍摊开在衣架上,细细摸了摸袍子各个衣角,无甚特别。再翻看那只盒子。他敲了敲木盒侧面,又敲了敲盒子底部——果真有玄机。
他将手按住盒底,稍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那木盒底部竟然显出一个夹层。
沈彻取下夹层盖子,里面的东西让他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眼睛越瞪越大,满脸不可置信。
半响他方才回过神来。
竟是此物!
他坐回椅中,闭目沉默了许久。
良久过后,他睁开眼,起身将那件衣袍重新折好放入盒中,摩挲着衣袍上精致的凹凸纹理。
此刻他想通了一切,一些事情竟如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阿苓的娘亲,在那个雨夜,让阿苓送了衣袍过来,绝非仅仅为了数十两赏钱。
“阿苓啊——”他深呼一口气,“你这辈子恐怕都要与我绑在一起。”
“你我就是注定的缘分,逃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