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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离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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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麓镇。

自那日沈彻离开后,第一日阿苓还可以安安稳稳地让凌霜施针。

第一次施针后,当真有了些起色。阿苓坐在屋内,已能隐约分辨出院内的石井,石榴树的轮廓,还有那棵大榆树洋洋洒洒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

第二日施针后,她已能看清院内的一切。只是再稍远一些,比如院外,还是有些模糊。

阿苓坐不住了。

“凌霜姐姐,我想现在就出发去找他!”阿苓忽闪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凌霜。

“可是——”凌霜明白她此刻的心切。可她眼睛尚未完全恢复,况且沈彻临走时再三交代,要看好她——上次的刺杀,险些要了阿苓一条小命,这丫头似乎还不知此事有多凶险。

可眼下的阿苓,如同初春雨后破土的嫩笋,按也按不住了。

这两日,她已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小绣绷针线包之类的也都收拾妥当,正在一张一张整理自己绣过的小帕子。

凌霜叹了口气:“你当真这么急着要去?”

“当真。”阿苓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凌霜姐姐,若你不愿陪我去,我便自己去。我认得路,不会走丢。”

凌霜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谁说不陪你了?我只是担心你眼睛才好,路上颠簸,万一再出什么事——”

“不会的。”阿苓几步凑到凌霜面前,睁大了眼睛,认真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坚定:“我等了这么久,不想再等了。我想,他会想见我。而且路上凌霜姐姐也可以给我每日施针,我们只消走的慢些,多歇息便是了。”

凌霜看着那双刚刚恢复不久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苓的样子,团成一团坐在街边,小心翼翼地,但是眼睛晶亮,眼里是同样的倔强和不服。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行,我陪你走,但是你得答应我,路上听我的,不许乱跑。”

阿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了笑意。

两人出了院门。

阿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榆树,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竹椅,看还有阿福常坐着的井沿。在云麓镇的这些日子,她虽受了些苦,失去了光明,却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回了一个人。那个人为自己煮粥、喂药、守夜,做尽了一切他不会说出口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巷口。

只是刚迈出几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黑衣带斗笠的汉子,看衣着打扮,就极普通的小贩,可他冲过来的身法,分明藏着很厉害的武功底子。

阿苓吓了一跳,凌霜却神色如常,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开。”

那汉子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二位姑娘,属下几人奉少主之命,日夜护卫二位周全,二位若要离开云麓镇,属下需即刻禀报少主,且继续跟着二位姑娘,以保平安。这是属下的职责。”

阿苓一怔。

她从来都不知,他一直在守着她,即使他已经走了。

“那便告诉他,我去寻他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阿苓和凌霜沿着官道往东走。阿苓眼睛恢复不久,看远处尚有些模糊,容易疲乏,凌霜便扶着她,走一段,歇一段。

此时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阿苓一边走一边看,看什么都觉得甚是新鲜。

“凌霜姐姐,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在云麓镇那些日子,我虽看不见,却觉得比从前看得更清楚了。”

凌霜侧头看她。

“从前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阿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当我眼前黑了下去,心里却亮了起来。那一刻我方才知道,我还可以用心去体会周遭的一切。”

“我能体会到每次我站不稳时,他紧张扶我时的急促呼吸;他每次回来带给我的小物件,只要我说喜欢,他便有多欢喜;还有你每次替我施针敷药,他在一旁,有多紧张;还有我知道,他会偷偷看我。”

“他煮的粥,米总是熬不烂,还带着些焦糊味。我一尝便知,那是他的手艺。”

阿苓想到这里,轻声笑了出来,很快声音又变得发哽:“可他怎么就走了,都不愿等我能看清楚,一日都不等。”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心里暗想,她若是知道,她中毒昏迷之时,那沈彻心焦如焚的样子,还要替她引毒上身,只怕心里更加心痛难耐。

“那待你见到他,仔仔细细把他看清楚,心里有什么想说的,便亲口跟他说,我保证不偷听!”

阿苓笑了,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往前走。

————

藏云山庄坐落在行云山脉深处,距离平西镇西数十里。从山脚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不见山脊。

山路越走越窄,数年无人来此,原本通畅的山间小路竟生满荆棘藤蔓,异常难行。沈彻策马在前,陆衍和周寒随后,一路用刀剑砍断荆棘,才得以顺畅到达。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灰瓦的庄院嵌在半山腰的平台上,背靠绝壁,三面环林,院墙爬满了枯黄的草藤,刚下了雨,枯黄里隐约透了些嫩绿。远远望去,整座庭院几乎与山色融为一体。沈彻几乎认不出这便是母亲当年的避暑别院,母亲在其年幼时便去世,自那时起,他便潜心学武,要助父亲一臂之力,一晃多年,再来此处,竟恍若隔世。

院中的荒草已经除过,石阶上的青苔也刮了大半,但墙角、屋檐、窗棂上,岁月的痕迹依旧深深浅浅地刻着。正堂的门掩着,虽有些破败,却不缺清肃之气。

沈彻顾不得来念旧,依着陆衍的指示,来到锁着甄长老的后院佛堂中。

陆衍取下门锁,推开门。

这里原是母亲供佛的地方,如今佛像早已搬走,供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铺着草席,墙角支了一张简易的木塌,被褥枕头倒像是新的。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盘腿坐在草席上,头发大多散乱着,只用一根木棍草草簪着,剩下几缕乱糟糟地垂了下来。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书,手里捏着一根草药,正凑在鼻端细嗅。

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送饭了?今日吃什么?”

沈彻提了一个食盒走进屋,将食盒摆在供桌前,在老人对面站定,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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