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重新拿起了剑。

他站在卧房门口的院落中，阿苓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她的脸映上一层暖金色。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剑从鞘中抽了出来，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第一剑刺出去，手臂稳稳的，剑尖几乎没有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直的白线。但第二剑收回来再转势的时候，腕间的力气忽然短了一截，剑身微微往下一沉，第三剑便慢了半拍。

他停下，调整呼吸，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前三剑都还平稳，第四剑斜劈时胸口处被牵了一下，剑锋偏出半寸，他手上把持不住，剑尖斜刺到地上。

沈彻收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过三四剑，竟力竭了。他攥了攥剑柄又松开，再攥紧，掌心的力却怎么也透不下去。

阿苓静静坐在门槛上看他，直到他停下来喘了几息之后才走过去，掏出怀里的帕子，替他擦了擦汗，又伸手把他握剑的手轻轻拢住，将那柄剑轻轻从他掌中接了过来，搭在老槐树上。

“你才刚刚恢复不久，会慢慢好起来的。”她安慰他。

沈彻偏过头来看着她，暖暖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失落和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阿苓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你是不是担心，如今你剑也握不稳，担心将来保护不了我？”

沈彻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苓抬起头，轻轻捧住他的脸。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风险，如今既然我们在一起，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沈彻拥住阿苓，心中百转千回，只化作一个字：“好。”

帮外传来消息，之前那个叛逃被捉回又拿了银子出帮的赵绮，原本就带着一家老小，寻了处偏僻地方，过上了清闲日子，他不敢再招惹江湖是非，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倒再未掀起什么风浪。可近日沈彻之前安排的两个暗卫回报，不知哪里来的一帮子杀手，趁夜闯入他的府邸，一通疯狂砍杀，竟将全府上下，杀了个干干净净。而后又一把火，将整座房子烧成一片废墟。

整件事情只发生在一夜间，一时间附近人心惶惶，官府的人来查过几次，什么证据都查不到，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又开始有闲话传出，说这赵绮原本就是青云帮的叛徒，只怕正是那少主沈彻下的令，叛徒的下场，本就应当如此。可这闲话很快被推翻，因为有人知道，赵绮是得了沈彻给的一笔银子出的帮，又活了许多日子，沈彻怎会又返回去杀他？于是又有了第三种说法，说是赵绮把着什么秘密，才会被灭了口。

沈彻坐在书房桌案旁，听周寒将这些事情一一禀完，始终紧蹙着眉头。直到周寒讲完，轻轻点头：“继续盯着，有事来报。”

周寒退了出去。

沈彻缓缓起身，如今他已不用撑着椅背，走路也与常人无异，只是他提重些的东西，手臂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气。

他整理了下外袍，披了件黑色外氅，推开了房门。

今日阳光甚好，院子里亭亭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支暗红色的簪子，簪尾刻着茯苓叶，日光底下明媚又温柔。她看见沈彻推门，脸上立刻漾出灿烂的笑。

沈彻他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走吧，答应过你的，出去走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阿苓歪着脑袋看着他。

“先带你去认认门！”

说是带阿苓认门，实际上，是带着她去让别人认人。

一路走过去，遇见的护卫也好，管事也好，小厮也好，还有一些打杂的婆子，见了他都要行礼。阿苓跟在他身侧，一路也受了不少注目礼。

沈彻看着阿苓躲躲闪闪不好意思的样子，捏了捏她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今你受他们的礼，也是受得起的。”

议事堂门厅大敞，几个守卫见沈彻领了个姑娘到来，齐齐半跪行礼，声音洪亮。

“少主！”

阿苓迈过高高的门槛时，下意识提了一下裙摆。

虽然已想过里面定会很大，可堂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青石甬道光滑如镜，粗大的木柱分立两旁，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柱身漆着桐油，泛着经年累月的暗光。阿苓数了数，竟有左右各四根柱子，柱子之间悬了一面伏虎旗，垂落如定，纹丝不动。

甬道尽头中央，一把太师椅端然而立，椅背上搭了兽皮，椅子后面是一副巨幅屏风，绘了山海图——波涛汹涌，群峰耸立，云气在山腰升腾。

阿苓站在甬道中央，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

这间屋子太大了，站在屋中央，仿佛自己走进的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只巨兽的胸腔。

“这、这里……”她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脆，“你平日就在这里议事？”

沈彻站在她身后半步：“每月初一十五，各堂口首领在此议事。年关结算、大典仪仗、对外来往，都在这里定夺。”

“那你——便是坐在那里吗？”阿苓仰着头指着那把铺了兽皮的椅子，“底下的人都要这般仰头看着你吗？”

“是啊——”沈彻轻轻笑道，“只是，满堂的人，心思各有不同，有敬重的，有畏惧的，还有等着我走错一步的——”

阿苓瘪了瘪嘴，回头扯了扯他的袖子，便要往外走。

“这里太沉闷了，去带我去别处看看吧。”

沈彻看出阿苓的不安，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出了大厅。

沿着回廊，穿过一处小门，进了一处安静的院子，院子中只有一间祠堂。

祠堂比议事大厅小得多，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被多年的香火熏得有些模糊了，隐隐约约看得清“忠义堂”三字。沈彻进入祠堂，面色凝重，恭恭敬敬地上了炷香，望着中间那块牌位许久。阿苓站在门外，看着沈彻起身略有些摇晃。

沈彻走出来，牵上她的手。

“那块牌位，是我父亲的。”他望着祠堂内的一排牌位说道，“若我继位帮主，将来我的牌位也会立在这里。”

阿苓心里猛地一揪，难受得说不出话。

沈彻看出她的异样，温声道：“江湖帮派就是这样，生死，反而是我们最看得开的东西。阿苓，待那萧蘅的事情解决了，我可以送你去一处安稳的地方——”

“我不要！”阿苓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不要离开你！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你在一日，我就陪你一日。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无论你要去做多么危险的事，都要活着回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