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
陆衍安排完宾客,方才回到房中房中歇息,一碗茶刚送到唇边,见是阿苓,忙起身请她坐下。
“你——你来了。”
阿苓走到他面前,也不坐下,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说实话,沈彻……究竟怎么回事?”
陆衍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是……中毒。”
“我知道是毒,凌霜说,她说不知道是谁,如何下的毒。你知道的对不对?”
陆衍低头不语。
阿苓继续追问:“究竟是怎么下的毒,他每日的餐食都有验过毒,我也经常陪他一同进餐,为何我没事,他却有事?”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阿苓看不懂的东西。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是每日他饮的那盏茶——毒涂在杯口外沿,而茶盏是他自己用惯的那只,唇边沾到,便吃了进去。毒未下在盏内,也不在茶水中,所以,验不出。”
阿苓愣在原地,那几句话如千斤重锤,狠狠砸进她胸口。
“茶?你是说,我每日给他煮的茶?”
她睁圆了眼,不可置信。
近半月以来,每日端到他桌案上的那盏茶,都是她亲手煮的。是她每日清晨从烧水开始一通忙碌,最终送到他书案上的那盏茶。她亲眼看着他端起茶,送到唇边,细细品一口,对她说“阿苓的手艺越来越好”,从来没有看出过任何问题。
凌霜说,那毒需要下整整七日,想起自己回清河镇之前的几日,她日日都会在清晨时分,将那盏茶准时送到沈彻的桌上。
阿苓忽觉腿一软,整个人站也站不住,软倒在地,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就是说,毒……是我亲自送到他面前的……”
陆衍急了,连忙去扶她:“阿苓……你不要这样想……”
“可事实不就是如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透着健康的血色,和任何一个寻常姑娘的手没有两样。可就是这双手,把足以夺了他命的毒,送到他唇边。
一滴又一滴泪从她眼眶里落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陆衍慌忙抓住阿苓的肩:“阿苓!你听我说,不是你害的他。你莫要被那小人牵着鼻子走。确实是你送的茶不错,可害他的人,不是你,是那个下毒之人!如今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你千万别因这事让亲者痛,仇者快。”
陆衍这席话,终于起了作用。阿苓跪在地上,不言不语,眼泪终于止住,眼神却渐渐带了锋芒。
陆衍将她扶起,坐到桌边。
“你不必纠结这毒是谁递到他身边,你只需记得,那个下毒之人,会不计手段地想尽办法,把这毒送入他口中。即使不利用你,也会利用旁人。”
阿苓思虑许久,眉头终于渐渐舒展了一些:“我今日在灵堂中,见了许多人,我看得出来,有人是真心拜他敬他,也有人假心假意,不过是来看他是否真的死了,还有人暗自窃喜,藏都藏不住……你说得对,我不应纠结在这其中。想要害他的,何止一人两人。不过想要为他报仇的,也不止我们几人。”
陆衍欣慰阿苓能够想通:“你这几日,只需稳定好思绪,好好替他守住最后两日。余下的,交给我来安排。”
阿苓默默点点头。
这两日的守灵,阿苓仿佛过去几世,行尸走肉一般守在棺前,一守便是一整日。只有夜里,才回到那个熟悉的屋里。凌霜担心她,每夜都过来陪她哄她,直到她睡着,才悄悄离开。
可凌霜不知,每次她离去后,床上那个蜷起来的人,会轻轻睁开眼,在黑暗中暗自哭泣,她攥着她出发前沈彻送她的那块青白色的玉,因雕琢得有些急,有些细微之处打磨得并不够圆润,尚有些微细碎凸起,硬是将她的手心划出一条一条血痕。她早已不知疼痛,只知道,几日后,他便真的走了,再也不会给她刻簪子刻玉佩,再也不会轻轻地抱着她,说阿苓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那个会故意逗她气她,会把她仔细拥入怀里,会替她把所有伤害挡在身后,把所有温柔都交于她一人的那个人,再不复存在。
呜咽声在房中回荡,细碎又微弱,很快,便被黑夜吞没,被门外风声掩盖,再无人知晓。
临下葬前的那夜,阿苓去了灵堂,说是要再去见他最后一面,让凌霜在外面等着她。
灵堂只剩三两个打着哈欠的守灵弟子,几幅素幡垂在梁下,两盏长明灯,将素幡的影子映在房梁上穹顶上,昏暗斑驳,暗影晃荡,竟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怕。
可阿苓并不怕,她知道,中间躺着的那个人,是最在意她的人,也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将接近燃尽的香火重新续上,两条烟气笔直又飘忽忽地飘入虚空中。她看了眼棺中的那个人,因烛火昏暗,她看不清那张脸,隐约能看见他的眉骨、鼻梁和唇的轮廓。阿苓笑了笑,她早已将那张脸刻入心里,也许今后他会慢慢地被世人所淡忘,而她却永远不会忘。
她静静地跪在棺前,如奔丧回来那日那般,将手轻轻探下去,握住他的手。
她手上摩挲着那只早已冰冷的手,望着那张看不分明的脸,看了许久。
另一只搭在棺沿上的手,慢慢蜷紧。
看了很久很久,她终于站起身,转身离去,再也未回头看那棺材一眼。
她颤抖冰冷的手牵起凌霜,声音暗涩沙哑:“凌霜姐姐,我们走吧。”
沈彻于第二日凌晨盖棺。
寅时三刻,丧鼓敲了三通。
寅时末,天还未亮透,帮中弟子已齐聚院中。
“封棺——”
掌事一声高喊,棺盖封紧,七钉落下。
十六名抬棺的汉子,以周寒为首,将棺木缓缓抬起离地。浩荡的送葬队伍,竟拖了一里长,蜿蜒地行入后山。
阿苓说,不愿去看他下葬,说是若见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凌霜看了看陆衍,陆衍点了头,她便由着阿苓在灵堂里,静静陪着她。
只是凌霜感觉阿苓好像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
阿苓似早已哭干了眼泪,从昨日看过沈彻最后一眼后,便一直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不吃不喝,面色愈发憔悴,头发只用那根茯苓形状的枣木簪简单挽了挽,魂儿似被抽走大半,往日那双晶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片死寂薄雾,无喜无悲,目光落在哪里都毫无光彩。凌霜唤了她几次要不要吃些东西,她只呆呆的摇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凌霜怕她有事,把了几次脉,除了有些虚弱,倒没什么。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慢慢会缓过来。
下葬的队伍直到午后方才回来。
弟子们去灵堂再度跪拜,除了一些小门派以及江湖散人各自告辞离去,余下的长老堂主以及重要门派宾客也回了休息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