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景问出了话,却扶着桌子边缘侧身看着窗外,未曾移动。
他面上的薄纱被从窗缝溜进来的风吹起,绣着粉色花瓣的纱浮起,露出他轻抿着的唇。
他总是这般将自己剥离开来,周身温润却又带着掩藏在下面微不可察的寒意。就好似一颗雪花落入人潮之中,终化做一滴泪消散。
关娇并不知道在容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同山令新本就不常与容景见面。
虽说两人是他的线人,容景只爱与两人通过书信交流,只在必须见面时才会主动出现。那时的他也就如同现在这般,总爱在两人面前带着面纱。可那时的他眼眸中虽如墨一般暗下,却在抬眸时可以看清藏在眼底的光。
她却不懂,那般明亮的眼,为何如今也被困惑就缠住了呢。
关娇只觉从上次见到容景他就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差别。虽然在她与山令新刚与容景认识时他就是这般完美无暇,这般温润如玉。
可自从容景消失后又回来的这短短半月里,他不仅消瘦了许多,甚至眼中也带上一层看不透的雾气,让她觉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关娇双手叠在身前,抿了下干涩的唇,她舌尖抵在虎牙之下压下了心头的困惑,才看着容景轻轻开口道:“容哥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容景偏过头来,那角浮起的纱也被风吹了下去,落在他的眼角,“嗯,是有些。庄盛并不知我背后身份,想必此次出行也不能让他得知。”
“这般行程不能让楼下二人发现,”他对着关娇二人眯眼笑了下,细声道:“所以你们两个谁想个法子下去哄哄他们,不让他们跟着呢?”
关娇和容芝闻言快速对视了一眼,最终在关娇姐坚定的目光中,容芝面露苦色,认命悄声走了出去。
不知容芝说了什么,在容景下楼时,福禄和林伯还露出了一副可怜他的神情,容景不解的在两人奇怪的目光中离开,在一脚踏出屋内时还听到了林伯的叹气声。
但目的已经达成,容景也并不在意过程是什么样了,他并未让关娇搀扶 ,手抓住车厢边上的把手,就先一步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关娇在他身后走着,口中还在吩咐这身边下人把东西都带上,容景坐在车中听着下面一阵嘈杂,心道我这就是出去一趟,至于这样吗?
容景看着车上放进来的一个个箱子,等他身边只留有一人空位时,关娇才迟迟地上来坐到他身侧。
“小岚不上来?”容景见只有她一人上来,疑惑问道。
关娇上来便开始收拾摆在他身侧的匣子,一时没能抬头看向容景,她撸起袖子把箱子垒好,听他开口时才抬头看去。
她额角的发丝垂下挡住了面颊,一双眼被藏在下面,关娇抬手将发丝捋好,扶着车侧横木站直身子道:“容芝她在下面随着车夫一起驾马而行,你不用担心她。”
“小岚这丫头和你我不同,别看她一副小姑娘模样,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塞外人,打小就在草原上驾着小马到处乱跑,身体好着呢。”
“塞外?那她为何会进浮海?”容景闻言拧起眉,疑惑问道。
半晌后她才把最后一个木箱放好,关娇忙着解下了身后棉衣,擦去额角汗坐在容景身侧,“容哥那时在学宫,可能并不知塞外的异样,在几年前塞外曾出现过一场大乱,外敌内部出现了严重分歧,一群以原本塞外王戴阵为首的人主战,主张举兵攻进岐城,再而吞没景阳,占领国都。”
岐城?那是何时?他隐约记得早年间谁曾向他提过这个地点,可又有些想不起上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从何处……容景沉思想着,就听关娇继续道。
“而另一批是以新王,也就是王幼子戴礼为首的保守派,想要继续维持当时的安稳,但王对他的思想极度不满,在长子的撺掇下决意将幼子斩杀,以儆效尤。保守派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选择避其锋芒,打算先躲过这一阵,等到塞外王和我们王朝打的两败俱伤时再占领塞外。可一部分人在逃离时被发现了,只有几个人躲过了杀阵,顺着小河逃进了浮海。”
“而小岚就是这之中的一个人。”关娇道:“浮海的外海连接了塞外的一条河,她就抱着一根浮木漂了过来,被我和山令新发现捡回了一条命。”
“那你们又是如何确定她真的可信的?”容景垂下眼睫轻声问道:“既然放心让她进入地下调查如此关键的线索,想必是你们发现了什么吧。”
关娇低低嗯了声,伸手搭上了边上并未合拢的框子,“那是必然,小岚刚来时磕了脑袋,一直想不起自己是何人,还是我和山令新帮她查到的呢。”
“她应当是边塞贵族出身,但在迁移过程中因戴礼的判断失误,致使她的家族被塞外王发现……只剩她一人逃出。”关娇说到这里也不由垂下头沉默片刻,半晌后才抬起头继续道。
“再之后就舍弃了自己的名字,只用乳名和容芝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她同我讲她恨着塞外,那阵滔天的恨意让她无法再回去,自此她在我们面前就不再提起此事。我和山令新也观察过她一段时间,确定她真的放下了那边,才让她接触到我们内部的线索的。”
关娇话刚落下,手就一拢从箱子最上方抽出一张软毯子放在了容景腿上,容景错愕地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有些迷茫地看着关娇。
“这是做什么?”容景问道。
关娇却一副怪异表情,她蹙眉看着他的脸,抿唇迟疑片刻才道:“容哥,你没发觉着几日你瘦了不少吗?”
“我上次见你时,你面颊上至少还是有些鼓鼓的,怎么才过了半月,不仅腿上受了伤,身形也消瘦下去了呢。”她话说这,就伸手碰了下他的肩膀,“你看看,这骨头多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