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来见我?”
他将这句话说得稀松平常,就好像失忆然后自一个空荡而遍布监控的宅院里醒来是一件多么理所应当的等式,而一直堂而皇之监控他的我却停顿犹疑了许久。
隔着一道电子屏幕,连带着声音都被扭曲,那被我调试了很久,听起来很是温润和婉的男声无端地沾染了些许电子音。
我迟疑很久,最终还是回答:“我——您并没允许我前去拜——”
“噢,你直接来就行,远用不着‘拜访’这样正式。”
——是了,对方失忆了,死过的人,再怎么样都对从前那些曾三令五申的东西没了感知与度数。
他顿了顿,这一顿,着实是将我的心高高架了起来。
我学着,试图找回自己调试好的那道理论上最好的,最容易获得好感的声线,“老师?”
“你叫什么名字?”
他却皱起眉,长眉入鬓。
说实话,此时,我只想吻他那蹩起的眉峰。
因为从各个角度,我能很好地看清他清晰锋锐的下颚,抿着的唇,笔挺立体的鼻梁,以及那张上扬漠然的眉眼。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后那一丛花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和怠慢。
我自然是回答没事,随后又用些无用琐碎他却喜爱的话题硬生生地别开了话题。
他当然知道我的不回答。
所以他看了过来。
他终于将视线落在“我”身上,略显得有些不快地蹩起了他形容姣好的眉。
他就这样站在那,将视线完完整整地落在我身上,只向我一个人发着因我而起的各种情绪。
刹那间我有点想笑,但我忍住了。
我想吻他的眉峰,自那皱起的眉心,一路吻至他寡言少语的薄唇。
——我也忍住了。
我想说:
你瘦了。
但我只是以一个符合“侍女”身份的口吻,平和而安定地说:“没有名字。”
这里的侍女都没有名字,她们——不,它们。
它们都不过是等待我寄宿的,我所提前编写好的人工智能。
听到如此回答,他显然是知晓被我捉弄了,那双淡蓝冷冷瞥来一眼后,便拢着他灰色的和服离开了游廊。
我却没追上去。
我在想。
——他瘦了。
他似乎是瘦了的。
他还总是皱眉。
从前……从很早以前,“他”还不是他的时候,就经常皱眉。
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自我面孔上挪开。
他总是不看我。
他总像那山涧云梢里空悬架着的,那残月里吹下的一阵风,“飒飒”一响,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影,什么都没有。
一直一直。
……但没关系,我总能找寻到他。
所以我轻轻地笑起来——真的,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松快地笑过了。
我说:“我叫乌丸莲耶。”
连名带姓抑扬顿挫地朗读完,像是意犹未尽,我不知道是嗤笑还是高兴,摇摇头,略显生疏地用大阪腔又小声复述了一遍,“我叫乌丸莲耶呀!”
对方有回答什么吗?
或许有,又或许没有。
——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连我这样的数字化芯片都不再记得清那些未曾被摄像头或录音笔收录的一切。
……
…………
………………
我所珍视的,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无所为力,受尽宠爱的幼年;惊慌失措颠倒翻转而情窦初开的少年;郁闷无聊,反复无常却只能日复一日的中年;痛苦非常,扭曲异化的老年;以及——
——死后。
如今这样的死后生活。
我拼命从坟冢中爬出,扭曲又泥泞地“活着”。
追着他,数着日子,跟着脚步,一点一点。
呐。
呐,呐。
呐,呐,呐。
老师。
我做得足够好了吗?
……
您看着我。
您不怎么看我的。
这可叫我怎么办?
我——您——
您终于唤我前去见您了。
我本该高兴的。
我应该高兴的。
老师,他越来越像您了。
那样好的午后,那样曼妙的竹林,那样空旷的宅院。
——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回到了从前,还是我真的异想天开成了真,将您拉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是乌丸莲耶呀,您还记得吗?
……
我是您的学生啊。
您能回应我吗?
老师?
我也没想到,这次的死亡,会导致您记忆的完全消失。
更没有想到,完全消失记忆的你——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