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到能让人时隔几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噢,是他啊。”的特殊。
自己找着了人,就靠着墓碑坐下歇了歇。
太热了,太热了。
自己的领带和脸都湿透了。
沿海的泥土总带着一股腥味,这点利物浦和大阪简直一模一样。
长谷川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想的。
或许是想把人给从土里挖出来再见一面吧。
亦或许什么都不想。
毕竟他那晚只是单纯倚在墓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抽完了就发呆,直到天空鱼肚泛白,这才又带着他的铁铲下了山,锁了门。
烟其实还是“他”教着抽的。
“他”身上病疼太多,要镇痛,不得不转移注意力,以至于迷恋上自己自西洋所带来的烟酒。
“他”抽很烈的烟,喝很烈的酒。
说话很大声,咳嗽很剧烈,手很凉,吻落下时却很热。
看着自己学着打火时的生疏,明明还是青年的青涩面庞却能很好地揽过爱人的腰身抬头索吻。
“他”说你不要抽我这样的啦,薄荷烟就好。
把肺抽坏就不好了。
然后呢?
长谷川在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
老人的记性就是这样。
时好时坏的,像极了那时的大屁股电视机,总要拍一拍,想一想,歇一歇。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那么你呢?
我?
“他”笑起来。
指着自己说:我肺早就破啦。
“他”手里夹着那支没有滤嘴的烟,身旁的文书摞了很高,遮住了他已经喝了大半的烈酒,笑吟吟的,眼睛黑漆漆的,眼圈黑黝黝的,脸色很苍白。
然后“他”又飞快地消散了,像是自肺叶的那场陈年旧病的火烧阔散了起来,一整个人都烧没了,烧成了灰。
可“他”最后还是被土葬的。
在夏天,一般尸体从面目如初到白骨化仅需两周。
很幸运,土葬又延长了这一过程。
自己反复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见死者一面的想法。
尽管自己想见“他”想得快疯了。
哪怕是被啃了一半的骨架也好。
拜托了,入我的梦里来吧。
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做。
你让我走。
哈。
我走了很多年,如今回来了,听到了你将黄金别馆转赠给我的消息,只觉荒谬。
那个梦。
那个我们不曾抵达的地方。
在你死去多年后才转递到了我的手中。
如今我垂垂老矣,对你的印象却越来越深。
为何呢。
为什么当初年轻时,你方才死去时的那一两年,无论我怎样做,都梦不见你,而今老了老了,却能了呢?
真嫉妒啊。
那些后人们问,与蚊子似的。
问黄金别馆在哪啊,究竟有什么秘密。
自己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毕竟自己这辈子终究也没去过。
答应的人先走了一步,他便也再懒得再想有关夜奔的终点站了。
太远啦,太远了。
终究是与自己无关紧要了。
那之前,那之后,再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再与什么人有关,都与自己无关了。
长谷川那辈子太年轻了。
太短了。
太长了。
自己还记得接吻时对方口腔内浓烈的酒精烟草味,对方就已经只剩下遗嘱上了名字标注了。
他们说好要一起去的鸟取,要解开的黄金别馆谜题,都成了后人眼中某种遗迹。
——你要活下来啊。
——要一起逃走啊。
对方的手难得有了温度,很用力很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长谷川的声音发着抖,他什么都看不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大片刺目的血迹以及爱人苍白的面庞。
他于是捧起乌丸莲耶的脸。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
——你要活下来啊。
——要一起逃走啊。
对方还在笑。
是了。
他爱人年纪比他小,当然不怕这些。
可自己这个虚长几岁的人却怕得要死,死死抱紧爱人逐渐冷下来的身躯,恨不得将他们两个成年人蜷成一个幼童。
子弹弹射中车身时会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玻璃破损时也会发出很响的声音。
气管破损时却不会。
肺也不会。
——嘘,嘘。
他爱人与他接吻,接最后一次吻,接一个长久漫长的吻。
“他”说:要能活下来,下辈子还给你当狗。
“他”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笑吟吟的,一丁点都看不出正在承受着莫大痛苦。
“他”说:你这么体面的人。
然后他们的所有都没有了。
当“他”的下部赶到,试图将“他”拉出他的怀抱里时,他忽然开始尖叫。
他哭得很难看。
一点都不体面。
——你这样好的人。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