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去做什么?”君尘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霜离叹了口气:“那时他还在和别人争夺魔尊之位,被人追杀,我路过,就……顺手救了他。天行门的戒律堂说的不错,整个仙门我最担得起‘勾结魔族’这条罪名。”
君尘默默摇头:“救都救了,都过去了。若你当初没有救他,大战时对上另一个实力不明的魔尊,伤得更重怎么办?”
霜离诧异道:“这种话居然能从你这位九霄掌门嘴里说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又会说‘大局面前,个人恩怨不值一提’之类的话。”
“如果我说,你救他本就符合大局、是顺从天意的选择呢?”君尘顿了顿,“至少,司诀他不会对你下狠手吧。”
“不会才怪,还没到真正反目的时候罢了。”困意渐渐涌了上来,霜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喃喃自语:“他早就不是他了。”
“那你恨他吗?”
“恨啊,可谁都不想变成小羊……”
“小羊?”
“……嗯?什么羊,伤还没好别吃发物。”
“……”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霜离打了个哈欠,不过片刻便彻底被困意吞没……
梦里是连绵无尽的大雨,她负剑走在长街上。
奉天十年,十五岁的她刚和四海楼楼主季孤筹做了场交易,替他杀了个贪官,眼下不知有多少想找她寻仇的人,她系紧了面纱,埋头大步穿行。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杀大晟朝堂中的人,她曾发过誓,不会再和朝堂有任何牵扯。
可她也发过誓,要保护云裳。
烟笼寒水阁极难闯,第一次被打手丢出门后,她正发愁,一位身形纤细、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便凑了上来:“这位仙女姐姐也想闯阁?来一份全阁地图吗,买二赠一,额外送一份阁中排水图,买五份更有祈阳城东水道图相赠,统统纯手绘最新版不单卖!”
霜离没理他,绕着阁外围墙走了一圈,回来发现他还在那儿,向别的人推销。她想了又想,决定一试:“你这地图怎么卖。”
听见有生意,那少年连忙凑了上来:“六百六十六钱……诶诶别急着走!纯手绘啊我这是。给你打折,五百钱怎么样?好好好五十钱?就当交个朋友嘛姐姐,我叫千里,初来乍到对市场行情还不太熟……”
受不了他的吵闹,霜离忍痛买了一份,没想到这地图甚是好用,她这回按照地图上的暗道轻轻松松就闯入了阁中……
第二次被打手丢出门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法硬闯。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千里却不见了踪影,她收好佩剑,灰头土脸地爬起,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季孤舟?
不对,长雲离祈阳城这么远,师弟不可能跟她到这儿来。那眼前这人,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四海楼楼主,季孤筹。霜离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却见他遣散了护卫,径直朝自己走来。
“名剑‘鹤影’?”季孤筹递来一张手帕,帕角浅浅绣着一朵粉白可爱的“秋月白”,“长雲掌门的大弟子,霜离仙君?”
谢过手帕,霜离礼貌微笑:“听闻四海楼楼主无所不知,果不其然。”
季孤筹却展扇掩笑:“既是听闻,自然不实,譬如我现在就不知,小仙君不远万里来祈阳城风月之地,所为何事。”
霜离还回手帕:“碰巧路过,行侠仗义。”
“是吗,我却想起一个关于小仙君的传闻,”季孤筹忽然凑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极低,“听闻烟笼寒水阁中有你的熟人,我猜,不是一般的熟人吧,贺姑娘?”
笑意瞬间从霜离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藏不住的杀意。
耳畔萦绕着季孤筹的笑声:“不想让人知道的话,和我做个交易吧。”
霜离缓缓抬起头。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长街两侧皆是青砖黛瓦,被雨浇成了极深的颜色,在昏暗的灯火里愈发沉重。街上人来人往,纸伞擦碰间,一大滴雨水砸落在肩,她下意识仰头看去——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天青色纸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贺云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