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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鸢飞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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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翎在西王母宫做首席仙官,盘发盘得越发成熟稳重,唯有青黛色的钗簪穿插其间,锦霓还是像从前在学宫里那样,常年披散着一头红发,慵懒随意,从前她偶尔还会被师尊揪着扎辫子,如今没了师尊管束,披散得更豪放了,云霜还是喜欢束高马尾,勒得头皮疼,但做事方便。

常鸢乖乖坐在三人中间,看着变来变去的发型,乐得咯咯笑。

锦霓最喜欢逗她,举着红豆冰糖糕,让她叫自己和璇翎“姐姐”,璇翎小声抗拒,一本正经地说该喊“师叔”,却又在听到她喊“姐姐”时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拿从西王母宫带来的真丝锦缎给她做衣裳。

“这缎荷绿的做交领,这缎天青做襦裙……”

锦霓凑了过来:“怎么都是绿色蓝色?小孩子要穿鲜艳的才好看,喏,水红色,秋橘色!”

云霜摁住她俩的手,艰难插话道:“长雲有弟子服,蓝白色就够了……我说,够了……”

最后还是做了一套五颜六色的衣服,像山下小孩常穿的百家衣,据说穿上可得百家之福,唯一的缺点是过于花哨,常鸢见了就躲进被子里,不肯穿。

常鸢及笄那年,她们也来了,各自带了根簪子,于是常鸢簪着三根形制颜色花式迥异的簪子,完成了及笄礼。那日,飞暮崖的千年玉琼树下,四人把盏言欢,锦霓说及笄后便可以喝酒了,璇翎却说人类小孩不是仙君,不像她那样从小泡在酒坛子里,只许常鸢饮了点西王母宫自酿的桑葚酒,很受常鸢喜欢。

酒过三巡,锦霓一手捧着空空的酒坛子,一手搭在云霜肩上,抱怨“浮云端”喝不过瘾,不及当年在学宫里,她们半夜翻墙去偷挖师尊的桃花酒,躲在树下一人一口,喝着极香。

“嗝……阿霜你说,师尊还有没有藏酒?”

云霜拿她头发编花玩,笑得迷迷糊糊:“桃花酒都被咱们挖了,师尊哪敢再藏酒?她定是将所有酒都带到军营去了,早就……早就随她埋在黄土里了吧。”

“那我就去挖黄土!掘地三尺,把她老人家的白骨也掘出来……”

璇翎听不下去了:“孽徒!”

锦霓抛下酒坛,搭上她的肩膀:“都怪你阿翎,我们去偷酒,明明没人知道,你却,却非要干什么‘负荆请罪’,自己跑去领罚,难怪,就你能跟着西王母那样的老古董混……还好师尊从不罚人,她还说,说等我们仨到了人类及笄的年岁,就给我们簪簪子,还要给我们一人一坛桃花酒,结果呢,簪子没簪到,酒也没喝到,她就和师丈打仗去了……战争爆发那年,死了好多人啊,连金风那么厉害的都失踪了……骗子,都是骗子,我非要掘她们的坟!”

云霜和璇翎连忙拉住她,她横躺在二人中间,笑着笑着就哭了。一旁的常鸢递来手帕,她接过,瞥见手帕上的绣花,又瞬间破涕为笑:“这绣的是啥啊?”

常鸢道:“鸢,师尊说是鸢。”

“嗯,是我绣的。”云霜闭上眼,鼓足勇气承认了。

锦霓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阿霜,不是,哈哈哈哈哈,太为难你了。听说长雲弟子服的‘鹤鸣山月’图也要你亲自来绣,你……哈哈哈加油……唔!”

“咚!”

云霜毫不心软地敲她脑袋,她扭头躲进璇翎怀里装哭,却撞到了酒坛上。

几人打打闹闹扭成一团,倒在玉琼花树下,醉得一塌糊涂,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疯话。只有稍微清醒些的常鸢,靠着玉琼树独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稀里糊涂养了十年,常鸢长大了。

“灵权”剑在她手中不再沉重,书房桌案上的红豆冰糖糕也不再总是被吃得一干二净,她会偷偷溜下山,又赶在宵禁前偷偷翻墙回来。长雲管礼教的长老向云霜问责过无数次,云霜全替她瞒了下来。

她知道常鸢在谋划什么,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那是常鸢的命数。

某夜,长雲藏书阁所有兵书、魄渊堂所有精炼兵器,全被盗走。次日,长雲掌门云霜对外宣称亲传弟子常鸢学成出师,入世为臣,日后所作所为与长雲再无半分关系。

“砰砰砰……”

敲门声近在咫尺,云霜久久才回过神。与常鸢在洄河河畔道别后,她目送她登船远去,回到了长雲,这段时间都不曾有外界的音信。

“掌门,衡州传信。”

衡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得之得半座大祈江山。信上说,常鸢与徐氏的暗中结盟早已被梁氏看穿,梁氏直接乘船北上埋伏在衡州,现在双方交战,僵持不下。

是常鸢的字迹,云霜亲手教的,不会认错。她忽然对梁氏的谋士多了几分好奇,之前在榆都的大火也是梁氏所为,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火势之迅猛却非一夕可为。

她摸了摸无名指骨,若常鸢当真陷入险境,必会吹响骨哨,让她有所感应前去相助。吹骨哨比写信快得多,常鸢生来聪明,可这段时日无名指骨从未得到感应,信却先来了。

难道是有人设局引她前去?她搞不懂这些。

自常鸢出山,她们师徒二人似乎渐行渐远,她搞不懂常鸢整日挂在嘴边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搞不懂这天下为何一夕之间云翻雨覆,伥鬼横行。

有流民逃至长雲,她好心收留,却被抢劫一空,山下疫病四起,她带弟子去施粥,却被一行来路不明的邪教指责仙门不问世事,只会在施粥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上故作好心。

她越发不明白这世道的规矩,氏族,仙门,魔教,邪道,乱世中人人都在信着点什么,算计着些什么,周旋于种种势力,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沉浮于海,就算随波逐流,也好过被浪潮淹没销声匿迹。

明知不对劲,云霜还是去了。长老们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为了妖邪不要命,他们联手拦她,降下重重剑阵困她,事已至此,她全然不顾礼义,孤身破阵而去。

那日她夜观星象,早已得知常鸢命数。说到底还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常鸢这些年独自经历的挣扎,不想让她看见的狠厉,以为她久居深山什么都不明白的算计,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她以为,常鸢的命数,不该如此。

黄昏时分,河岸蒹葭皆被残阳染得昏黄,空气中是满城桃花香都掩盖不了血腥。衡州城中一片绯色,踩着残肢断臂,踏过肉泥血污,她看见了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常鸢身着红袍,手中是一把精巧的连弩,见云霜来了,她笑着看向她。

“师尊,你的心啊,还是太软了。”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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