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想做个游侠,在长雲学剑,学完了就出山,四处游历,看见哪个氏族有前途就投奔他,打打杀杀的日子过腻了,如果还活着就回长雲隐居,如果活不了,就和阿霓你葬在一块,投入泾水让阿翎……”
“打住,够了够了,”锦霓笑得停不下来,“真能葬在一块就好了,以我俩看人眼光的差异,能不能投奔到同一个氏族门下还说不定呢,万一做了敌人呢?”
璇翎打趣道:“那就杀个你死我活,也算葬在一块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刻碑,风光大办!”
若真有别的路可选就好了。这些年,云霜确实在常鸢身上看见了另一种可能,看见了一个不受仙门规矩束缚,有资格以身入局,敢将性命赌给这乱世的豺狼虎豹的自己。她想推她一把,想看看如果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拿自己的命数,换常鸢渡过死劫,本就是她和常鸢命数中的一环,是注定的,就像常鸢注定会死在衡州一样。
可是她没有。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登基称帝,斩乱世,平天下。明明该为此高兴,可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云霜掐指默算,算来算去,似乎都只有一个答案。
锦霓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百算不如一见,去见她吧,问个明白。”
云霜推开门,背对着锦霓,低声叹道:“阿霓,若有一日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带我逃走吧。”
锦霓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
“哼,有时候我觉得你们鹤挺神秘的,亦白亦黑,亦正亦邪,怎么都猜不透,”锦霓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哪舍得你的长雲啊……”
江风拂过,锦霓的笑声渐行渐远,两岸蒹葭被连根卷起,远隔千里便能看见重重乌云盘旋在北邑四方城墙之上,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城门处的护卫没有拦她,连身份都不盘问就放她入了城。
饱受战火的房屋还未得到修葺,四处都破破烂烂的,满地污垢不知是血渍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妖冶的“死气”,但大街上走动的,又是真真实实的活人。
身披玄色羽衣的“化羽”信徒游荡在城内大街小巷中,手握不知名的鸟羽,跳着奇形怪状的舞,念念有词:“化羽飞仙去,逍遥九重天……”
九重天?那不是……
一个醉鬼似的信徒突然迎面撞了上来,云霜来不及躲闪,抬手间鹤影剑“铮”的一声就飞了出去,刺穿那人咽喉。
混着绒羽的黑血溅了满地,四周的信徒大惊失色,纷纷围住云霜:“她杀了羽仙!她杀了羽仙!”
撕扯间,人群外飘来一个声音:“闻到了仙羽的气息呢。小雀们,退下,她是贵客。”
一个头戴鸦青色斗笠的男子走了过来,云霜目光一沉,“鹤影”剑光一闪,划破了他外袍上绣的“云腾海日”图。
九霄仙门,在当今世人口中,被尊称为九重天。
“放肆!”男子冷笑,“吾乃九天仙尊……”
云霜毫不留情打断了他:“你冒充九霄弟子,污蔑仙门名誉,论罪当死。”
“冒充?哈哈哈,这世上千人千面,真真假假,你怎知我就是冒充?九霄,长雲,所谓的名门正派,早就烂透了!”
“满嘴疯话!”
“鹤影”直直刺去,却被他握在手心,浑浊的黑血沿着剑身滑落,他笑得极其狰狞:“你说我冒充仙门弟子污蔑名声?呵呵,是不是这样说,日后传出去,我就真的只是个‘假冒的’,而仙门的名声,照样清清白白风风光光?!哈哈哈哈,你们费尽千方百计,只知道维护一个名声!吃人的世道里,你们又吃了多少人,才敢自居凡人之上,妄称仙……呃!”
没工夫跟他纠缠,云霜挥剑砍下他的头颅,四周的信徒瞬间围了上来。诡异的歌声中,一个信徒砍下身旁一人的头颅,将那男子的头颅接了上去。
浑黑的雾气中,云霜看见那具身躯“活”了过来,发出桀桀怪笑:“你们这样的仙人,不识五谷,不辨葱蒜,为了争抢那劳什子的灵力,害得我们人间百姓家离子散,生灵涂炭!而你们呢?照样活的好好的,永远高高在上惺惺作态,叫人恶心!你根本就不懂这乱世的生存之道,有什么资格骂我们邪魔歪道?!”
信徒们彻底疯了,狂喊道:“仙羽!是仙羽!她是仙鸟,得其羽者得长生!”
“杀了她,杀了她!”
“……”
刺目白光斩破黑雾,半空中,云霜高举利剑,挥出长雲剑法第八式——霜天雪寂。
冰封千里,万鬼哭嚎。
这些濒死的信徒,明明是在模仿百鸟朝凰,却没有半点仙鸟之音。漫天冰冻的玄色羽毛“唰唰”落入尸堆,插在肮脏的血里,转瞬便被残余的剑气碾成齑粉。
云霜抹了把脸上的血,隔着昏黄的灯笼,望向长街尽头的宫阙,目光晦涩。
宫墙之上,似有一道红影闪过,伴着零零碎碎的箜篌声,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