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活口!”
“她朝那边去了,追!”
霜离如风般穿梭在林间,她不能真的伤到他们,却听得身后“轰”的一声,箭雨穿云而来。
山林地势险峻,她翻滚躲闪,以剑影抵挡暴雨般的利箭。
以她如今的修为,寻常仙器法宝根本近不了身,可这箭光竟擦着她衣袂飞过,箭锋灵光闪动,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竟是追魂箭!
身后杀气越发凶猛,原被她甩在百丈之外的箭雨再度朝她追来,她举目四顾,忽见下方有处山谷,地势复杂定能躲过箭雨。她当即御剑飞去,却见山谷间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落,田间人影稀疏。
不行,箭气会伤到他们。霜离硬生生顿了一瞬,御剑转向更高处的山峰。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停顿,一支利箭破开剑影,擦着她小腿掠过,险些将她带倒在地。
她来不及检查伤口,将预先准备好的尸体丢在树林里,大手一挥,林间顿时火焰升腾,大雾弥漫,她趁机抽出一张瞬移符,注入灵力——
再睁眼,已回到了长雲的枕雪居。
瞬移符对灵力消耗极大,她撑着桌案,缓了一会,却越发头昏眼花。她这才想起卷起裤脚,箭伤的血痕中,一丝丝深黑色格外显眼,蛛网般缠缚着伤口。
是毒。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毒逼了出来,瘫坐在地。此毒异常凶险,连她都险些缓不过来,若换做萧箫……
她摩挲着手腕上葡萄色的珠玉手串,在心底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保护她。
她撑起身,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向药柜,那里有萧箫从前给她采的药草。大抵是因为寒毒的缘故,每到寒冬,她都比常人更加畏寒,她以为没人能看出来,可萧箫和她实在亲近,她根本瞒不过她。于是每到寒冬,萧箫都会亲手给她熬药祛寒。
许久未打开,药柜已落满灰尘,药草也蔫了。她有多久没去西岭采药了?如今,也不会有人给她采药了,不会有人踮起脚给药柜一一刻上名字,不会有人歪着脑袋笑问她师姐我最近学会了做药草香囊你想不想学呀我教你……
她恍惚想起从前萧箫在时,撞见她疲惫的模样,会不由分说地抱住她说师姐你是不是好累我抱抱你吧。
“是啊,我好累,你抱抱我吧。”
她张开手,迎接她的只有寒风。
风吹过眼角,刮落一滴泪,霜离一怔,再也撑不住地蜷缩在地,抱紧自己哭了出来。
我不怪你,你回来吧,我很想你们。
“咚咚。”
门口忽传来燕雨清的声音:“师尊,你回来了吗?九霄掌门少微仙君求见……若没回来,弟子命人拖着他。”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霜离眉头紧蹙,艰难坐起,平复着声音:“我在,让他去迎客居候着罢。”
她推开门,迎上燕雨清关切的目光:“师尊……”
“放心,”她强撑道,只留下一个背影,“事情解决了。”
迎客居内。
霜离大步踏过门槛,随即命值守的弟子掩上了门窗。
她转而看向君尘,他高束的白发间垂落些许碎发,被风吹得零落,似是匆忙赶来,没来得及打理。
“有何贵干?”
“负荆请罪。”
“……荆呢?”
她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了,直问道:“见着尸体了?能回去交代了吧?”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君尘一愣,语气软了下去:“我已向九霄戒律堂和诸位长老‘澄清’,是有人栽赃陷害,而非她本人所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追查到长雲头上。此外,我也查到了你师妹真正的下落,她确实已在天行门内,有天行门长老护着,无人能伤她。”
“谢了……那你来请什么罪?”
“没能拦下那支毒箭,是我的错。”
霜离下意识嘴硬道:“要多少封口费?不许说出去让人笑话我。”
君尘拿出一只小药瓶,在她身侧坐下:“能让我看看吗?”
霜离犹豫片刻,终是卷起裤脚,拖来一只软凳垫在腿下。
伤口处仍有些许残毒,君尘眉头一皱,将掌心贴在伤口之上,柔和的灵力渐渐清理掉了残余的毒血:“痛吗?”
霜离咬了咬牙,倔强道:“不痛。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不用猜,我认得出你。”君尘冰凉的手背碰上她的额头,轻叹道:“烧得痛觉都没了?”
他指尖动作细腻温柔,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顿时缓解了不少灼痛。
“我……备了点薄礼,”霜离垂眸道,“不论外人挑拨与否,此事都是我长雲有错在先,九霄长老的葬礼,我不便去参加了,这些是长雲自制的兵甲,你收着吧。”
“不是你的错,霜离,”君尘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心疼,“昔年的情谊我都记在心上,就算那日来刺杀的是你,被刺杀的是我,我也相信你是身不由己,就像,你相信你的师妹一样。”
霜离一愣,若有所思道:“难怪九霄在仙门中那么受人敬仰,你这套话术,我也要学去和人说。”
“……”君尘沉默半晌,低声道:“这是我独对你说的,仙门百家中,我最信任你。”
“嗯,这句也好。”霜离开玩笑道,“我知道,君尘,你也是我信任的人。”
“那你,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我,其实这次就算你不出手,我也有办法糊弄过去,虽然不如你安排得妥当。这么多年来,如何应付那群长老,我还是清楚的。”
他清冷的声音近在咫尺,霜离摸了摸微烫的额头,犹豫片刻,脑袋一歪,靠上他肩膀。
“靠着了。”
她明显感觉到君尘身体一僵,片刻后,她脑袋一沉。
君尘也把头靠在了她头上:“谢谢。”
“谢什么?”霜离不解。
君尘声音轻柔:“你靠着我的时候,我也有依靠了。”
“……”
莫名其妙。
可她心里也莫名泛起一丝涟漪,像是寒松枝头冰消雪融,滴落在剑尖,泠泠清响几乎要敲开她心上层层包裹的冰凌。
她仍嘴硬道:“就当是,互惠互利。”
不知是这几日太过心力交瘁,还是因箭毒烧得头疼,她两眼一闭,竟靠着他睡了过去。
再醒来,也不过片刻钟头,温和的灵力涌入额间,她只觉得神清气爽。
腿上伤口已被包扎好,身上多了一件毛茸茸的斗篷,桌案上茶盏还冒着热气,盘中冰糖糕已少了一半,窗外夜色深沉,飞雪窸窸窣窣,她回过神来,仰头看向君尘:“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
“嗯,不必送了。”君尘扶她缓缓起身。
霜离挑起一盏灯,执意道:“长雲夜雪重,山路不好走。”
她似乎忘了,他可以直接用传送符回去,他似乎也没想起,只与她并肩向山门走去。
从客居到山门,短短的路被她手中灯光拉得极长,飞雪砸在她们肩头,霜风吹得衣袂翻飞,他抬手扶住她滑落的斗篷,被她纷乱的发丝缠住了指。
霜离停下脚步,作别道:“起风了,保重。”
君尘轻点头,目光温和:“记得按时换药,保重。”
而后,三年风雪加身。
无数长夜里,霜离都会想起这场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