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可以,若能和他一起,四季轮转也不会觉得漫长吧?一起盖座崭新的房子,春来舀一瓢清溪煎茶,看垂柳边燕子衔泥,水满田畴万物生长,夏夜捞起井里泡得冰沁的甜瓜,乘凉檐下,细数漫天星宿,待到百花杀尽,空山新雨打碎枯荷,再对坐寒松下,放隼归长天,拭剑共话长雲夜雪。
这样的日子,想来也不错,可是,可是……
于她而言,于她们而言,仅是这样,未免太过寻常。
情爱在她们交织的人生中,完全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有或许会更好,没有也不会减损情谊,因为她们总会走在一起,总会为了什么相同的执念,并肩偕行,一往无前。
虽千万人而同往。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花灯,灼灼华光照得她心境通明。
她问道:“君尘,你还记得那年在沧澜山上,你说过的关于仙门道义的话吗?”
“怎会忘记?百代千秋后,你我皆灰飞烟灭,但只要仙门还在,还有人执炬前行,我们穷尽一生守护的仙门道义就仍将万古长存。”
“是啊,这是我们,也是仙门历代掌门、弟子所追求的,是我们共同的……”
“理想。”
霜离眼睛倏地一亮,看向君尘。
刹那间,山风都静止,君尘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瞳里,她的身影如灼灼燃烧的灵犀,将深不见底的潭水照得一览无遗。
从前她只觉得,她们很像,从身形气质到性格底色,见他,就像在见自己,明明是两个完全独立毫无血缘的人,为何会如此相似,如此熟悉,她说不清。
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世间千万人,千万种执念与心性,唯有她们的不谋而合。
唯有见他,方能照见本心。
霜离轻叹道:“是啊,君尘,我们并肩而行,为了共同的理想出生入死,在我心里,这是和世间任何情谊都同样宝贵的情感,却也是我……最想和你一起经历的情感。”
“我明白,”君尘牵起她的手,认真道,“霜离,能与你并肩同行,生死相随,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嗯。”霜离悠然一笑,又看向那些五花八门的锁,思索道:“我还是想给长雲挂个招财锁。”
“甚好。”君尘顿了顿,“不如,我给你挂个安康锁?”
“那我也要给你挂一个。”
霜离不甘示弱,挑了个最大的元宝模样的招财锁和一枚完整无缺角的安康锁,“想挂在哪儿?上面挂的好像少一点,要不往上走?”
“正合我意。”
霜离牵起他的手,与他缓缓向苍梧乔木走去。高处的扶手上,铁锁少了许多,霜离一边挂锁,一边祈福:“那就祝长雲财源广进,江湖灵力充盈,祝你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君尘亦道:“霜离,愿你得偿所愿,日日欢喜,岁岁无疾。”
铁锁紧扣的“咔哒”声中,霜离轻叹道:“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从前,我只想要解开西戎深处的秘密,为爹娘沉冤昭雪,现在才知,还能顺手铲除鬼族,找到世间灵力之源,让世间灵力充盈,江湖恢复安宁,真好……我在幻境里看见了千年前的战乱,仙门百家为争夺灵力分崩离析,为造神抵御鬼族牺牲无数无辜之人,天地生灵涂炭,我不想再看到世间变成那样的炼狱了,也不想再看到萧箫、雨清、紫岁或者任何仙门掌门像你我那样死一次了。”
那样的世道,真是像常鸢所说,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吃人的恶鬼,连仙门百家都要为了争夺灵力杀得你死我活,究其背后的根源,便是因为灵力越发稀缺,众人不得不争。
“不会的,”君尘声音柔和但坚定,“有我们在,江湖定不会再变成那样的炼狱。”
山巅,遮天蔽日的苍梧乔木之下,游人或席地而坐,或躺卧花间。成片的赤羽牡丹灼灼怒放,羽毛般的花瓣随着春风摇曳,如一片翻涌的火海。
花蕊飘散着乱人心弦的熏香,霜离俯身拾起一朵,转而看向君尘:“君尘,能和你并肩,也是我的荣幸,即便来日相隔万水千山,我相信,我们终将殊途同归。”
“嘭——!”
乔木之上,忽有数道焰火骤然腾空,炸开一团团金红绛紫色,转瞬碎作万千星火纷纷坠落,照得夜幕一片绚烂。
火光中,她们自然而然地相拥,亲吻。
就在这久别重逢和行将别离交错的瞬息——
“簌簌。”
苍梧山巅最后一抹雪,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