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松手?”霜离回头一笑,衣袖上,萧箫的手紧紧抓着。
“好了,”霜离带她在小院石桌边坐下,打开食盒,“陪我说会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萧箫接过糕饼,像只小花猫一样啃了起来,霜离支着脑袋看她,抬手替她拂去发髻间的一朵落花。
就像从前替她拂去发间霜雪那样。
萧箫下意识蹭了上来,继而一僵,扭过头缓慢咀嚼糕饼。
“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吧?”霜离默默收回手。
“……”分明是很细腻的糕饼,霜离两三口就吃完了,萧箫却似乎吞咽得极其艰难,她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当年,你把我丢下山后,天行门的人以我爹娘性命为要挟,让我去刺杀九霄长老。我杀了,可他们还是没放过我爹娘……我在天行门忍辱负重多年,就是为了如今能够彻底铲平他们的戒律堂。”
“对不起……当年,是我没能保护好你。”霜离眉头紧蹙,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疤,心里一疼。
“我总不能一直跟在你身后吧?我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了,我也……早就没脸回长雲了,”萧箫垂眸道,“师尊的事……我不知道怎么道歉,怎么弥补,怎么面对你们,面对我的良心,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霜离深吸了口气,“身不由己。”
萧箫缓缓抬起头,目光晦涩地看向她:“我犯了那么多的错,杀了那么多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是身不由己,你不必这样安慰我……事到如今,我却还有句真心话。”
“嗯?”
“大战前曾有那么一瞬,我想过与你一同赴死。”
霜离一愣:“我知道,所以把你赶跑了。”
“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的……”萧箫黯然苦笑,“你替我顶下谋害同门的罪名,在暗中护着我,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当年假扮成我,孤身抵挡九霄和东海各大仙门的追杀,被毒箭射伤,所以在榆丰城那夜,在你们跟陆枕白对峙的时候,我在河对岸射箭伤了少微仙君,是想为你报仇,你会为了他讨厌我吗?”
“……你的箭术精进了不少。”霜离摇摇头,轻叹道,“如此想来,冬沐节时在长雲山上,刺伤陆枕白的那一箭也是你射的吧?”
“我想杀他,可惜,最后还是被你得逞了。”萧箫轻叹道,看向自己满手的伤疤,“这些年,我在天行门中也暗自杀掉了好多人。陆枕白和几位长老听说西戎部落偶得灵力,托人潜伏进西戎调查,竟还拿仙器去和西戎部落的人做交易,全然不顾大晟军队死活,还搞得中原仙门竞相效仿。”
灵力?霜离眉头又是一皱:“所以,现在有仙门插手人间战事了?”
萧箫叹道:“可不少呢,中原几大仙门都争先恐后自荐了人手。说来,大晟好几位将领担心被仙门抢了军功,也怕违背仙门和人间的约定,遭到天谴,都不愿揽活,纷纷推让,反倒给了西戎部落偷袭的机会,年前的几场仗打得极其艰难,如今开春后,只有一位将领主动请缨。我此番托四海楼楼主见你一面,便是以天行门丹药为筹,要他送给那位将领。你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
“大晟的将领?”霜离一时想不起来。
“严城祝家长女,祝扶摇。祝将军从前为深入西戎腹地打探情况,假意归降,最后以一敌百反杀西戎部落首领,却被有心之人打为反贼,好在她战功累累,皇帝明察秋毫,此次她愿与仙门联手,直取西戎腹地。”
霜离思索道:“若开了这个头,日后仙门插手人间大事,便有理有据了,这不是万全之策。”
“形势所迫。如今江湖灵力越发衰弱,仙门百家以为西戎经久不衰,是有灵力支撑,各个都想前去一探究竟,若能做得那第一个发现西戎灵力的人,便是凌驾于长雲九霄之上,也不在话下。”
是啊,长雲九霄千百年来靠着两块玉佩稳坐仙门之首,如今灵力越发衰弱,人心动荡,机缘在前,别的仙门又哪肯甘心久居人后呢?
霜离无奈一叹,问道:“那你呢,也是这样想的?”
萧箫移开目光:“接触掌门事务以来,我倒是越来越懂你了。”
“你……”你长大了?她如今又能以什么身份这样居高临下地称赞她?霜离顿了顿,“不愧是萧掌门,沉稳利落,思虑周全。”
“……谬赞。”
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僵硬,院内只剩柚子花吹落的簌簌声。
霜离想了想,随口问道:“你那个凌师兄呢?”
萧箫冷哼道:“没用的男人,早除掉了。”
“……”
气氛更僵了。
萧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卷轴:“来时路过集市,见着这幅画,觉得喜欢,就买了下来。”
她缓缓展开卷轴,衣袖吹落,露出一串葡萄色的珠串,和她衣饰上的珠宝相比显得格外廉价。可她也一直戴着,一戴就是这么多年。
画上是一幅神女图,图中女子气质出尘,独立在云翻雨覆的群山之巅,萧箫细细端详道:“她在笑,她开心吗?”
“……她会开心的。”
萧箫却道:“我不觉得,世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不同的选择,哪怕是痛苦的,平庸的,万般抉择,皆由心选,皆成自我。可是,我真正想要的,再也回不去了……在我苦苦求生的这些年,无数场血雨和厮杀里,支撑我活下去的,都是曾经的你们。”
千言万语哽咽在喉,霜离开口时,却只化作“抱歉”二字。
萧箫摇摇头:“去吧,他在城中等你,我也该回去了……当年是你送我下山,今日,让我送你一次吧。”
“嗯,日后,多多保重。”霜离随她收拾好食盒,缓缓起身,“孤舟的墓在西岭,从前你常带我采药的地方。”
萧箫手一僵,垂下眼眸:“保重……”
“师姐。”
霜离蓦然停下脚步。
“我好累,这次能不能,能不能换你抱抱我?”
没有任何犹豫,霜离转身拥她入怀,像从前她抱着她那样,轻轻拍她的背,只听她声音哽咽道:“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冬天记得护好耳朵别冻伤,雨天膝盖酸痛的时候拿药膏敷一敷别硬抗,夏天少吃些凉瓜不然会肚子疼……没钱了来找我,别找四海楼那个奸商,我现在可有钱了。”
霜离鼻尖一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换季添减衣物,少吃些甜食不然总是牙疼,虽然我不清楚你身上旧伤的来源,但痛起来,想必天行门也有丹药可以缓解。四海楼毕竟是稳定江湖秩序的重要砝码,日后你也可与之多多走动,若想找我,也可在四海驿站留信。”
“好,我知道了。”
风吹过,她们手腕上两串葡萄色珠玉手串撞在一起。
叮铃清响中,柚子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