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太阳被啃噬得所剩无几,岩浆流经之地,千万只无头尸涌了出来,它们齐齐走向太阳消散的地方,拥抱成团,皮肤、骨骼和腐烂的血肉开始融合,竟融成了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大无头尸,它一张口,便是万鬼哭嚎般凄厉的惨叫。
霜离脑袋一嗡,体内灵力自脚底涌向天灵盖,脑袋几乎要炸开,眼看无头尸朝她奔来,她艰难举起“问心”剑,就在无头尸的影子将要吞没她时,远方突然响起一声犬吠。
“呜汪!”
远处黝黑的山丘上,一只豹纹牛角的大狗正对天狂吠[1],残缺的红日还在流淌岩浆,滴答滴答,日中忽浮现出一个人影,豹尾虎齿、蓬发戴胜,神圣威严得连红日都黯淡了几分,祂大手一挥,无头尸瞬间四分五裂,倒落在地。
“轰隆隆!”尸块碎烂成泥,森森白骨像蛆虫般钻入地底,仓皇逃窜。
霜离掩鼻屏息,明明封闭了嗅觉,此刻的腐臭味还是太过浓烈,呛得她难受。半空中,西王母指尖神力流转,金光闪烁,将四散的岩浆汇聚掌心,填补缺日,不过片刻,红日便重归完整。
云层深处驶来一辆金碧辉煌的战车,车上一道青衣白裳的身影手执长弓,射向噬日的大狗,只听惊雷似的一声巨响,大狗散作星子消散四野。
青衣白裳的身影驾驶战车将红日拖走,西王母看着祂,似说了什么,太远了,霜离听不清,只见太阳消失后,天地骤然一黑。
夜空中,五残星高悬,西王母缓缓落至山丘,豹纹牛角的大狗紧跟在祂身边,被祂摸了摸脑袋,顿时高兴得上蹿下跳,它跑过的土地上,谷物疯长,一片丰饶。
“珰——!”
空中第四次传来清脆悠长的乐器声。
天地颠倒,尸块坠落,被黑暗中缓缓升起的十轮红日吞没,扬起纷纷扬扬的尘灰,霜离只觉头晕目眩,她像一颗种子般落入土壤,随着日光越发辉煌,土地被烧得滚滚流淌,她的身体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后背传来阵阵撕裂感,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的骨头,疼得她跪倒在地,紧紧攥着土壤,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间滚落,滴在土上,顿时开出羽毛般黑白相间的花朵。
她死死咬着嘴唇,感受后背骨头撕裂的变化。
十轮红日逐一爬上天空,几乎要将天幕烧出十万个窟窿,它们不约而同朝大地投来赤诚的目光,滚烫灼热。
“珰珰珰——!”金碧辉煌的战车驶过长空,红日纷纷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节奏轻快,振奋人心。
储物戒里灵力汹涌,昀的一抹神识从长雲佩里飘了出来,追随战车的轨迹直上九天。霜离思绪混乱,隐约想起,昀本是日神东君的神兽,那战车上那位神君就是东君?不对吧,古籍里记载的东君是男性模样,可战车上那位神君分明是女性。
“咔嚓,咔嚓。”
后背被彻底撕裂开,霜离眼前一黑,几乎匍匐在地。
一双鲜血淋漓的鹤羽从她后背生长而出,穿透她的长袍,缓缓舒展开,黑白相间的羽毛上还粘着血肉和碎裂的骨头,她意念一动,鹤羽也随之抖动,抖落黏腻的血肉。
“斯哈嘶哈。”有什么动物在舔舐她的手,霜离艰难抬起头,只见那只豹纹牛角的大狗趴在她面前,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它四周的土壤生机勃勃,灵力源源不断流入她的身躯,她才渐渐缓过神来,大口喘气。
远处山丘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仙阙,金灿灿的吉金材质在日光下格外灿烂,琉璃长廊尽头,宫灯烛火摇曳,摆满珍馐佳酿的长桌旁坐着三个人影,正中的自然是西王母,两侧的人影略显模糊,一位青云衣兮白霓裳,手执北斗形状的大勺,里面斟满了桂花酒浆[2],昀的神识跟在祂身侧,分外亲昵,另一位则着一身厚土似的玄黄长袍,头戴金玉华冠,气质雍容端庄。
霜离缓缓爬起,一边朝仙阙走去,一边适应着后背的鹤羽,骨架略显沉重,带得她险些往后跌到。前世的她是怎么收起鹤羽的?这么大这么沉的翅膀居然能长在身体里,太离奇了吧,她尝试着用意念收拢翅膀,翅膀立即乖乖收了回去,融入她后背。
后背突然一轻,她险些往前扑倒,她又动了动意念,让翅膀再度长了出来。原来这么简单?霜离松了口气,总算驯服了这对鹤羽。
看着远处的仙阙,她忽然灵机一动,试着挥动鹤羽,足尖离地的瞬间,她只觉身体轻盈,风在她眼前流淌如水,带她自在滑翔。
她稳稳落在琉璃长廊前,豹纹牛角的大狗先她一步朝长桌跑了过去,趴在西王母脚边。
三位神君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霜离行至长桌前,朝祂们三叩九拜。
青衣白裳的神君率先问道:“汝为何人?来自何时?”
“西岭长雲仙山之人,自……千万年后来,”霜离抬起头,鼓起勇气,“敢问神君尊名?可认识日神东君?”
“吾乃日神羲和,亦是此神兽之主,”说着,祂摸了摸昀的脑袋,“后世之人,难道竟只记得‘东君’?可笑,他偷战车、夺神木扶桑、抢吾日神尊名,世人竟爱戴他?!”
祂的声音威严庄重,震慑得十轮红日都黯淡三分,祂一笑了之,又问道:“千万年后,九天仙阙神宫尚在否?”
神君竟会在意这种问题?霜离如实回道:“天阶俱塌,仙宫不复。”
闻言,羲和神君阖眼长叹,玄黄长袍的神君只默默饮酒,一言不发,正中的西王母扬手将一只吉金酒爵推给她,启齿道:“汝欲往何方?”
霜离接过酒爵,却不敢饮,只回道:“邶阴山南,旸水汤汤。”
“过此山头,无路可回。”
“那便不回。”
羲和神君插话道:“千万年来,无数凡人欲求此长生酒,费尽心思,汝却不饮?”
长生酒?意思是喝下就能长生?霜离一愣,随即坚定道:“我不求长生。”
羲和神君似是来了兴致,追问道:“汝所求为何?”
“灵力充盈,江湖太平。”
“不得长生,如何求之?”祂轻蔑一笑,“也罢也罢,且去罢。”
祂指尖扫过面前的酒爵,朝霜离洒了几滴。
眼前的画面像是突然被无限拉长,祂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琉璃长廊越来越长,昀的神识飞回了储物戒里,霜离耳畔只剩下穿梭不歇的风声,和清脆悠长的乐器声响。
阴森潮湿的宫殿遗迹渐渐取代了幻境,她又回到了现实,“扑通”一声落到圆坛之上,她环顾四周,回过头时,幻境中长廊尽头的灯盏已然熄灭,蜡烛滴滴答答,模仿着人的低语。
黑暗深处,祂们仿佛还在那里,在那场永不落幕的宴席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