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源面无表情,低头折了折手里的住院单,两个小时前,他已经联系律师跟肇事司机的家人谈过了,对方酒驾加闯红灯负全责,医药费由对方全出。
同时也办理好了住院手续,该缴的费用全都缴过了,由于家里有个叔叔和这家医院有长期合作,所以李通源有医院的会员资格,顺便申请了一间VIP病房。
不出五分钟,楼道另一头匆匆赶来几个身穿淡绿色护士服的男人,连人带床推进了订好的VIP病房里。
门一关,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李通源伸手,摸了摸林时额头上的纱布,眼帘低垂,暗暗心说:额头上的伤应该不轻,该不会毁容吧?
不过这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如果多一道疤痕,说不定反而会更有点男人味。
林时毫无防备地闭着眼,像一朵清水芙蓉沉沉地在凌晨时分含着苞,是一种安静柔和的美。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通源坐在病床旁的旋转椅上,屏住呼吸,轻轻附身,拉近了距离,抬手轻轻抚在林时鼻梁的美人痣上,稍微用力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闭上眼,冷俊的侧脸轻轻贴在病床上那只扎着输液针的苍白的手边。
墙上的钟表嘀嗒作响,负责拔针的年轻护士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没有打扰熟睡的两人,默默帮病床上的林时拔了针头,又将灯熄灭,悄悄离去。
黑暗中,那只苍白的手轻轻蜷了蜷食指,昏迷里的林时皱了皱眉。
比起被撞击后立刻席卷全身的剧痛,事故发生前一秒,回头间猛然看到冷冰冰打着远光灯横冲直撞而来的轿车带来的冲击感更加真实。
意识到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林时惊奇地感到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刺眼的车灯明明是在眨眼间飞速地闪过两下,但是在他紧缩的瞳孔中,车灯的两次闪动却无比漫长。
人生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纷繁地闪过。
他一时间十分羞愧,自己真是个不孝子,因为在最后一刻,他想到的竟然不是辛苦把他养到这么大的父母,而是后悔早上没有和李通源好好说再见。
眉头一皱,漆黑的眼睛倏地睁开。
视线里是空空荡荡的天花板。
枕头边破碎的手机屏幕似乎是有感应一样,在光线昏暗的病房里亮了起来,接着滋滋地从声筒里传出熟悉的电子音。
早上八点半,是他的闹钟。
看来手机没有因为昨天那场车祸而摔坏。林时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两秒,强行唤醒自己的意识,然后试着动了动沉重的身体,床间响起沙沙的动静,手掌侧了侧,不期然地碰到一张温热细腻的脸颊。
他愣了一愣,好奇地朝手边看去,一张熟悉的闭眼昏睡着的面容映入眼帘。
凌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在房间淡淡的光线里轮廓更加分明,安静地伏在手边雪白床单边缘。
林时虚弱地坐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初中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年少的林时出于父亲工作变动的原因,经常跟着父母频繁搬家,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读书,身边的人像万花筒一样变幻无常。
他的童年就像一艘只在下雨天出海的船,充满了漂泊破碎和颠沛流离的回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初中生林时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心里很受触动。
寒冷的早晨,鸭子一样排队在同学身后,等着给老师背诵课文的早读时间里,他百无聊赖地翻到了这句话,这是还要很久才会学到的一篇《论语》。
林时初中的成绩很差劲,只有英语的成绩看得下去。
因为母亲有一本很厚的牛津字典,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就会翻动那本字典,在英语中有一个单词叫作light,这个单词有一个派生词他觉得很有意思,enlightenment,汉语意思是启蒙。
这个词出自18世纪欧洲的启蒙运动,理性主义时代的思想家为这个本义为照亮的单词赋予了“启蒙”的含义。
一个两千年前的思想家对过去时光的感慨,成了林时整个少年时期的enlightenment。
每当人生中出现需要他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句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纷乱不休的人事,就像河川一样,一去不返。
但是在林时看来,如果抱着被河川裹挟而去的决心,逆着河川奔流的方向伸手一挡,说不定会掬到一捧幸运之水,让河川的亿万分之一也为自己停留。
只为自己而活,对于林时这种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想任性一把。
他微微蹙眉、俯身,向在床边趴了一夜的男人伸出苍白清瘦的双手。
睡梦里的李通源肩膀一抖。
他朦胧间感受到床垫有微微的下沉,眼神迷茫地抬起头来。
睁眼的刹那,他与一双漆黑的眼眸四目相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被人捧在手心,紧接着唇上沾到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他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余光里的美人痣上下起伏着,他便闭上眼静静感受。
湿润清甜的舌/头/缠/绵地钻进了他的口腔,由浅入深,对方的舌/尖先是轻轻扫过上/颚,然后朝他舌/下推了推,循序渐进地深入了喉/咙。
不得不说,林时的吻技不错,跟他接吻是一个很美妙的过程。
一双微凉的手很有分寸地隔着一层衬衫抚上了他的后背,酥麻的感觉一时间冲上了李通源大脑的前额叶。
李通源猛地睁眼,视线里满是那张双目轻阖、白里透红的俊美面容。
一吻结束,林时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眼带羞怯,满脸通红地躲开了李通源直勾勾投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