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怔怔地看着秦凤兮,看到那双浅淡的眼睛飞快地移开,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不是害羞的红,更像是说错了话之后的懊恼。
秦凤兮似乎想说什么来弥补,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重新将手按在月瑶的心口,这一次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灵力探入月瑶体内,不是取血,而是沿着她受损的经脉缓缓游走,将那些紊乱的灵力一一理顺。冰属性的灵力带着天然的镇痛效果,所过之处,经脉的灼痛感便更消退几分。
月瑶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她偷偷抬眼看秦凤兮。秦凤兮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为她梳理经脉,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精致的五官衬托得如同画中人。
月瑶看呆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秦凤兮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凤兮师姐好美」。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最肤浅的、对美貌的本能赞叹。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发现,秦凤兮最美的时候不是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时候,而是她微微蹙眉、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比如上药,比如梳理经脉,比如此刻…
那些时候的秦凤兮,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会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像是冰山表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好了。“秦凤兮收回灵力,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月瑶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亮晶晶的,像是雪夜里倒映了星光的湖面。
四目相对。
秦凤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眉眼间的冷意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温暖的、从未示人的底色。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月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秦凤兮脸上,她一定会错过。
但她没有错过。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击中,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从头顶酥麻到脚尖。她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傻傻地看着秦凤兮,看着那个笑容像流星一样划过那张清冷的面容,然后消失在夜幕中。
秦凤兮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瞬间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但她耳尖那抹淡淡红晕却出卖了她,红得像雪地里滴落的胭脂。
”你的经脉已经理顺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记得回去好好休息,三天之内不要动用灵力。“
月瑶没动。
秦凤兮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动,微微蹙眉:”还不走?“
”师姐,“月瑶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你刚才笑了…“
秦凤兮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
秦凤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但她耳尖的红晕却更深了。
月瑶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刚才那点心脉受损的疼痛似乎一瞬间全都好了。
秦凤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拿起白玉碗作势要起身。
就在这时,月瑶做了一件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胆子太肥的事情。
她伸手,握住了秦凤兮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艺术品。月瑶的手却很小,指尖还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肤色也不如秦凤兮那般莹白,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被风霜侵蚀过的微黄。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粗陶与细瓷的对比,却莫名地和谐。
秦凤兮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她低下头,看着月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浅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没有人碰过她的手——不是因为碰不到,而是因为没有人敢。她是昆吾宗的首座弟子,是秦氏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却不敢靠近的存在。
但月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握上来了,像是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的手。
”师姐,“月瑶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秦凤兮的面容,”你笑起来真好看。“
秦凤兮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让月瑶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窗外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月瑶以为秦凤兮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秦凤兮终于动了。
她反手握住了月瑶的手。
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握,而是很用力、很笃定的握,像是在抓住什么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的手指穿过月瑶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月瑶感觉到秦凤兮的掌心是温热的。
和那双永远冰凉的手不同,她的掌心是热的。
秦凤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月瑶。”
“嗯。”
“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
月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却突然哽住了。
“好!”
秦凤兮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光。那光芒太复杂,月瑶读不懂,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比秦凤兮的笑容还美。
比月光还美。
比这世上的一切都美。
那天晚上,月瑶回到自己的洞府后,躺在石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手刚才被秦凤兮握过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握,而是十指相扣的、掌心贴着掌心的、认真而笃定的握。
月瑶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余韵,像是一个无声的许诺。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凤兮师姐好温柔……”
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满了整个昆灵宗的山巅。
而在山顶最高的那座洞府里,秦凤兮也同样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月光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冰雕。她的右手摊开在膝上,指尖微蜷,像是在感受什么已经消散的温度。
良久,她轻轻地、轻轻地弯了弯手指,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握住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