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整颗浮灵果,连果核都没有吐——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咬得太急,不小心一起吞下去了。
秦凤兮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月瑶还是看到了。
她含着满嘴的果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姐,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师姐——”
“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秦凤兮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笔直如松,步伐稳健得无可挑剔。
但在月瑶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唇角已经彻底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月光洒在雪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在雪地上拖曳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谁用指尖在雪面上画了一笔温柔的弧线。
寝居里,月瑶端着空碗,看着秦凤兮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春天里最早绽放的那朵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里已经感受不到取血后的隐痛了。
不是因为浮灵果的药效,而是因为——那个人连走路带起的风,都是温柔的。
月瑶会弹琴,这件事整个昆灵宗没有人知道。
琴是她从外门带进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说是一张琴,其实不过是一块桐木削成的粗胚,连琴弦都是用普通的蚕丝搓成的,音色闷钝,稍一用力便会发出刺耳的杂音。
月瑶却是十分宝贝它。
那是一个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每逢修炼遇到瓶颈、或是取血后身体虚弱得无法运功时,她便会将这张琴抱出来,坐在寝居门口的石台上,对着满山云雾弹上一曲。
她的琴技说不上高明,指法甚至有些生涩,但她弹琴时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琥珀色眼睛会变得异常沉静,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光云影,却不起一丝波澜。
这天傍晚,秦凤兮循例来送浮灵果。
她走到月瑶洞府前的石径上时,远远地听到了琴声。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简朴得近乎寡淡,没有华丽的转折,没有炫技的装饰,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反反复复地回旋,像是山间的溪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但秦凤兮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站在石径的转角处,隔着一片薄薄的雾气,看到了月瑶。
月瑶坐在洞府门口的石台上,一袭青灰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后,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侧脸的轮廓——鼻梁秀挺,唇线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张粗陋的桐木琴横在她膝上,她的手指在蚕丝弦上缓缓移动,按、挑、勾、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秦凤兮站在雾中,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一刻钟?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移不开。那个坐在石台上的身影明明离她不过十余丈远,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尘世——一个她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二十年,从未真正抵达过的尘世。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溪流汇入了深潭,归于寂静。
月瑶抬起头,这才发现了雾中的秦凤兮。
“师姐?”她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嘴角,“你来啦?今天的浮灵果吗?”
秦凤兮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将玉盒放在石台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她在月瑶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石台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头几乎要挨着肩头。
“这是什么曲子?”秦凤兮问。
月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小的时候……有人教我的,后来那个人不在了,曲子也忘了大半,只剩下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弹。”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里听不出太多伤感,但秦凤兮注意到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秦凤兮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琴尾的蚕丝弦上,拨出了一个清浅的音。
月瑶惊讶地抬起头:“师姐会弹琴吗?”
“以前学过一点。”秦凤兮的声音很淡,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
但她的手指已经落在了弦上。
秦凤兮弹琴的样子与她平日的形象截然不同。那个握剑时冷厉果决、取血时沉稳精准的首座弟子,在触及琴弦的瞬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音与下一个音之间都隔着长长的留白,像是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很小心。
月瑶听出来了。
那是一首古曲,《凤求凰》。
她听过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听都觉得这首曲子的旋律太过缠绵,像是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在互相呼唤,喊得声嘶力竭却始终触不到对方。
但秦凤兮弹出来的《凤求凰》不一样。
没有缠绵,没有呼唤,甚至没有声音。
那琴声安静得不像琴声,更像是一个人在雪夜里独自走着,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茫茫的白,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回头了,固执地、安静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月瑶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秦凤兮收回手指,静静地看着琴尾的余韵在空气中消散。
洞府门口安静极了,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师姐,”月瑶的声音有些哑,“你弹得真好。”
秦凤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方被夕阳染红的云海上。
“月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月瑶认真地想了想。
“什么都没想,”她说,“就是觉得……弹琴的时候,我不是极阴之体,不是心头血的容器,不用想明天会怎样,也不用想以前经历过什么。我就只是……我。”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说出这句话本身就需要勇气。
秦凤兮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夕阳的光芒从云海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面容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秦凤兮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满了晚霞的光芒,像是冰川之上忽然出现了极光,冷冽与绚烂交织在一起,美得不像真实。
月瑶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到秦凤兮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晚霞的颜色,还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秦凤兮的目光从月瑶的眼睛缓缓移到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上,又移到琴身上那一道道被磨得光滑的指痕上,最后又回到月瑶的脸上。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了。
不是冷淡,不是算计,不是同情,不是心疼。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像是潭水终于结了冰之后,冰面下依然有水流动的那种神情。
她看着月瑶,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找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个漫长的黄昏里找到的人。
月瑶被这道目光看得浑身发软,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水里,骨头都酥了。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心慌的安静,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秦凤兮先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浮灵果记得吃,明日还要取血,早些休息。”
说完,她转身沿着石径走去。
月瑶坐在石台上,抱着膝上的桐木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与雾气之中。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月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琴。
琴身上还残留着秦凤兮指尖的温度。
很凉,像是雪。
但那凉意之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顺着琴身蔓延到月瑶的指尖,又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月瑶将琴抱紧了一些,把脸贴在冰凉的琴身上。
“凤兮师姐……”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山风吹过来,将她未尽的话语吹散在漫天的霞光里。
与此同时,秦凤兮走在回寝殿的石径上。
她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但走到半山腰的转角处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巅,月瑶洞府的方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石台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抱着琴的身影。
秦凤兮站在转角处,静静地看了很久。
风吹动她的衣袍,将那身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拨了一下,像是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震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秦凤兮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是她二十年来,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