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放心,”她说,“我还要回来给莹莹做好吃的呢。”
秦凤兮没有说话。
但在月瑶转身走向试炼场的那一刻,她伸出手,极快地碰了碰月瑶垂在身侧的指尖。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不曾发生过。
但月瑶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凌凊剑又握紧了几分,脚步坚定地走进了荒原深处的雾气中。
秦凤兮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转角处。
袖中的莹莹探出头来,粉色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轻轻”嘤“了一声。
“我知道,”秦凤兮低声说,将莹莹按回袖中,“我相信她,她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她握著赤凰剑的手指,指节泛白。
万兽荒原深处,月瑶握著凌凊剑,独自走在瘴气瀰漫的山道上。
剑身上的寒气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蓝色护罩,将瘴气隔绝在外。剑灵安静地蛰伏在剑身中,时不时散发出一股温和的灵力波动,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月瑶低头看著手中的剑,忽然笑了。
“你也觉得我能行,对不对?”
凌凊剑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月瑶的笑容更深了。她将剑横在身前,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我们走吧,”她说,“别让师姐等太久。”
远处,山谷的另一端。
秦凤兮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和密林,始终锁定著那个小小的青灰色身影。
赤凰剑插在她脚边的岩石中,剑身上的赤红纹路缓缓流转,像是岩浆在血管中奔涌。
莹莹从袖中探出头来,顺著主人的目光望去。
它看不到月瑶——太远了。
但它能看到主人的侧脸。
那张向来冷淡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它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像是在用心而非眼睛凝视某人的神情。
莹莹轻轻蹭了蹭主人的手腕。
秦凤兮没有低头,但她的手轻轻按了按袖口,像是在说:我没事。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来一丝极淡极淡的、冰凉的甜香。
秦凤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瑶,”她无声地说,“一定要回来。”
“我有话要告诉你。”
试炼进行到第三日,月瑶已经猎杀了七头低阶灵兽,采集了十馀种稀有灵草,积分在三十六名弟子中排在中游。这个成绩对于一个筑基三层的弟子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凌凊剑在她手中发挥了难以置信的作用。那柄剑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每当灵兽扑来,它会抢在月瑶反应之前震动剑身,引导她的手腕刺向最致命的角度。月瑶甚至觉得,不是她在用剑,而是剑在带著她战斗。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著她。
赵寒。
三个月前在擂台上被月瑶击败的那个内门弟子,金丹一层,赵氏旁□□场败绩让他成了内门的笑柄——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被筑基期的外门丫头打败,这份耻辱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万兽荒原没有长老监督,没有规则约束,在这片蛮荒之地,一个弟子「意外」死在灵兽口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第三日夜,月瑶在一片密林中生火休息。
她靠在一棵古树下,凌凊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三日的连续战斗让她的灵力消耗大半,身体疲惫不堪,但她的神识始终保持著警戒。
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灵兽,是人的脚步。
月瑶睁开眼睛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劈到了面前。
她来不及拔剑,整个人向侧方翻滚出去,剑气擦著她的肩膀掠过,将身后的古树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中,月瑶看清了偷袭者的脸。
赵寒。
他的眼睛裡燃烧著压抑了三个月的怨恨,手中赤炎剑上的火焰比擂台上那次更加炽烈,显然这三个月他没有荒废修炼。
“月瑶!”他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好久不见。”
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凌凊剑,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右肩被剑气擦伤,鲜血顺著手臂滴落,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赵师兄,试炼中攻击同门,可是重罪。”
“重罪?”赵寒笑了起来,“谁会知道?这片林子裡只有你我,等你的尸体被灵兽啃乾淨了,谁能证明你不是自己找死?”
他不再废话,赤炎剑挟裹著金丹期的灵力轰然斩下。
月瑶举剑格挡。凌凊剑的寒气与赤炎剑的火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嗡鸣。巨大的力量差距让月瑶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大树,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来。
金丹与筑基的差距,不是一柄好剑能够弥补的。
赵寒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斩下,每一剑都带著杀意。月瑶勉强躲过前两剑,第三剑避无可避,眼看著那道赤红的剑气就要将她拦腰斩断——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那不是剑气,不是灵力,而是一股近乎神罚般的威压,从万兽荒原的某个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轰在了赵寒的赤炎剑上。
赤炎剑应声而碎。
不是断裂,是粉碎。剑身化作了无数赤红的碎片四散飞溅,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内部炸开。赵寒惨叫一声,握剑的右臂被碎片划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三棵大树才停下来。
那道赤金色的光芒没有就此消散。
它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降下,悬浮在月瑶身前。
月瑶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柄剑。通体赤红如血,剑身上流转著暗红色的纹路,剑柄处的凤凰展翅雕饰在夜色中散发著灼灼光芒——是赤凰!!!
秦凤兮的赤凰。
月瑶记得这柄剑。试炼开始前,秦凤兮曾将它和凌凊剑一起递到她面前,让她「选一柄」。她选了凌凊,秦凤兮便将赤凰收了回去。
但此刻,赤凰却出现在了这裡。
跨越数百里的距离,穿越万兽荒原的重重迷障,精准地找到了她,在千钧一髮之际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月瑶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赤凰的剑柄。
剑身滚烫,像是握著一团温热的火焰。但那股火焰没有烧伤她,而是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与凌凊剑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冰与火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奇异的屏障。
在握住赤凰的那一瞬间,月瑶「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透过剑灵感受到的——秦凤兮坐在山巅的洞府中,面前摊著一张万兽荒原的地图,地图上用灵力标注著每一个弟子的位置。她的手按在赤凰原本所在的位置——剑架上,那裡现在空空如也。
她在百里之外,操控著赤凰跨空而至。
月瑶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昆灵宗山巅。
秦凤兮猛地睁开眼睛。
她感应到了——赤凰挡下了那一剑,但赵寒还没有死。他正从废墟中爬起来,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匕首上淬著幽绿色的毒液,在夜色中泛著诡异的光。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冷。
冷到极致的杀意。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向万兽荒原的方向掠去。风在耳边呼啸,山川在脚下飞速后退,她的速度快到空气都在震颤,快到她身后拖曳出的冰蓝色尾迹将夜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但她知道,来不及。
百里之遥,就算她拼尽全力,也需要至少半盏茶的工夫。而半盏茶的时间,足够赵寒将那柄淬毒的匕首刺入月瑶的心脏一百次。
秦凤兮的眼睛裡有什麽东西在碎裂。
那是她维持了二十年的冷静、理智、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她体内的魔凰血脉感受到了主人失控的情绪,开始疯狂地躁动,漆黑的魔气从她周身涌出,与冰蓝色的灵力纠缠在一起,将她变成了一颗黑白交织的流星。
她要赶到。
她必须赶到。
但在她赶到之前——
万兽荒原的密林中,月瑶握著赤凰和凌凊,看著满身是血从废墟中爬起来的赵寒。
赵寒的眼睛裡已经没有了怨恨,只剩疯狂。他的右臂废了,赤炎剑碎了,但他还有一柄淬毒的匕首,还有一条命。他用这条命换月瑶的命,在他看来,值。
“去死吧——”
他扑了过来。
月瑶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剑的声音。
不是凌凊,不是赤凰,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磅礴的声音——从赤凰剑深处传来,像是远古凤凰的鸣叫,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了火焰的颜色。
赤凰剑动了。
不是月瑶在挥剑,而是剑带著月瑶在动。一股炽热的、狂暴的、足以焚尽世间一切的力量从剑身中涌出,顺著月瑶的手臂灌入她的经脉,与她体内的极阴之力碰撞、融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
一道赤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
不是斩向赵寒。
而是冲天而起。
那道剑气如同一条赤金色的火龙,从密林中咆哮著冲上夜空,将万兽荒原上空的云层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光芒之盛,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生灵都看到了。
赵寒被剑气的馀波震飞出去,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一块巨石上,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月瑶站在原地,双手握著赤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的身体在发抖,经脉在灼烧,极阴之力与赤凰的火焰在她体内激烈衝突,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但她没有鬆手。
因为她知道,一旦鬆手,这柄剑就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而那个人,正拼了命地向她赶来。
她不能让那个人担心。
秦凤兮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月瑶靠在一棵被劈断的古树下,左手凌凊,右手赤凰,两柄剑插在她身前的泥土中,像是两面旗帜。她的道袍破了几个口子,右肩和嘴角都有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还活著。
她睁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到秦凤兮从天而降的身影时,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亮得让秦凤兮心口一窒。
“师姐,”月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剑……真厉害。”
秦凤兮没有说话。
她跪在月瑶面前,双手颤抖著捧起那张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浅色的眼睛裡有什麽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水——她不会在月瑶面前哭——而是更深、更浓、更炽烈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你怎麽这麽不小心。我说了不让你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活著就好…”
月瑶靠在她怀裡,听著那颗狂乱的心跳,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寒被秦凤兮一掌拍碎丹田的消息,在第二日传遍了整个昆灵宗。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掌门无尘真人的反应。
无尘真人活了四百馀年,向来以脾气温和著称,弟子们从未见他发过火。但这一天,他亲自主持了对赵寒的审判,全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直到赵寒被押上审判台,无尘真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内门弟子赵寒,在内门大比中狭怨报复,意图谋杀同门,罪不可赦!“
”废除修为,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赵寒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废除修为——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远比死刑更加残酷。
但无尘真人还没有说完。
他转向在场的所有内门弟子,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在你们中间,有人觉得月瑶不配留在内门,有人觉得她只是一个被凤兮养著的药引子,有人甚至觉得她死了也无关紧要。“
没有人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无尘真人的声音忽然拔高,鬚髮皆张,半步大乘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在场所有人包括几位长老都齐齐变了脸色,”月瑶是我昆灵宗的弟子。她为宗门承受取血之苦,却从未有一句怨言。这样的弟子,谁敢动她一根头髮——“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那根三人合抱粗的玄金石柱应声碎裂,化作一地的碎石。
”便是与我无尘为敌。“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呼吸。
无尘真人收回威压,恢复了那副温和老者模样,拂袖转身离去。
但他最后一句话,在风中久久不散。
”把这件事,给我查清楚。赵寒一个金丹期的弟子,没有同谋,不可能在试炼中精准找到月瑶的位置。谁在背后帮他,一个都别想跑。“
几位长老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当天夜裡,秦凤兮的寝殿。
月瑶躺在石榻上,身上盖著秦凤兮的被子,怀裡抱著莹莹,手边放著凌凊和赤凰。她的伤已经被秦凤兮处理过了,雪蟾续骨膏涂满了整个右肩,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秦凤兮坐在榻边,手中端著一碗温热的灵药,用银匙轻轻搅动。
”师姐,“月瑶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赤凰为什麽会认我?“
秦凤兮搅动药匙的手顿了一下。
”它没有认你,“她说,“它只是……听我的话。”
”可神器不是只认主吗?“
秦凤兮沉默了片刻。
”赤凰的认主条件比较特殊,“她的声音很轻, ”它认的不是灵力属性,而是……主人的心意。“
月瑶眨了眨眼,没有听懂。
秦凤兮没有再解释,只是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先喝药。“
月瑶乖乖张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脸。
莹莹在她怀裡翻了个身,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月瑶低头看著莹莹,忽然笑了。
”师姐,你知道吗?赤凰飞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你在我身边。“
秦凤兮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一刻我就不害怕了,“月瑶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死的……”
药碗见了底,月瑶也沉沉睡去了。
秦凤兮将空碗放在床头,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月光下,月瑶的睡颜安静而恬淡,嘴角还挂著一丝浅浅的笑意。莹莹蜷在她怀裡,小脑袋枕著她的手臂,粉色的绒毛随著呼吸轻轻起伏。
秦凤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月瑶额前的碎髮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月瑶,”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任何人…”
窗外月光如水,将这句承诺无声地刻进了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