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兮点点头,转身要走。
”凤兮。“
她停下脚步。
无尘真人没有睁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字:”韩崇的事…别怪自己。“
秦凤兮站在门口,逆着光,月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月瑶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找到了秦凤兮。
她没有坐在那里——她躺在石阶上,白衣铺展开来,像一朵开在冰雪中的白花。长发散落在地上,玉冠放在一旁,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莹莹蜷在她胸口,粉色的小身体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月瑶没有出声。她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秦凤兮身边,然后轻轻地、小心地,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石阶很硬,很冷,但月瑶没有在意,两个身影就这样并排躺着,看着头顶的星空。昆灵宗的夜空中星子密得像打翻了一盘碎银,银河从天顶倾泻而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凤兮师姐。“
”怎么了?“
”你难过吗?“
沉默。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冰霜的气息。
”……我也不知道。“秦凤兮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害了你,他甚至毒害了师父,他背叛了宗门。我应该很恨他。“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到师父说的那个人——那个死在外门弟子。想到韩长老抱着她坐了一整夜。想到他后悔了这么多年…“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丹火灼伤。
”我不恨他,“秦凤兮说,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裂痕,”恨不起来,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月瑶转头看她。秦凤兮的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月瑶伸出手,轻轻拉下她遮住眼睛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掌门说了,别怪自己。“月瑶说,”我帮他补一句。“
”什么?“
”韩长老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师父的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且,掌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了韩长老最好的。”
秦凤兮没有说话。但月瑶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不是冷,是那种已经压抑许久,终于快要绷不住的颤抖。
月瑶翻身侧躺,面对着秦凤兮,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凤兮师姐,我师父——我是说,给我桐木琴的那个人——她曾经告诉我,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
秦凤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她浅色的瞳孔里,将那双平时清冷如冰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她没有哭,但眼底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心疼的东西——像是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你那个师父,”秦凤兮说,声音有点哑,“说的话倒是和你一样多。”
月瑶笑了:“那当然,不然怎么是我师父。”
她伸出手,把秦凤兮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千遍的事。
“凤兮师姐,我有点想我师父了。”
秦凤兮眼眶发酸…
“以后你难过了,不要一个人躺石阶。叫我一起。”
秦凤兮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石阶很冷。”
“妳不是也在躺吗?”
“我不怕冷。”
“有妳在,我也不怕。”月瑶突然笑嘻嘻地说,“我有凤兮师姐的外袍,可暖和了。”
秦凤兮终于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浅很浅,像是冰面上开出的第一朵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但月瑶看到了,她永远会看到。
莹莹从秦凤兮胸口爬起来,打了个呵欠,看了看左边的秦凤兮,又看了看右边的月瑶,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牠迈着小碎步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下来,粉色的尾巴左右甩了甩,同时搭在了两个人的手背上。
秦凤兮微微一愣,“莹莹?”
月瑶也顿住了,“牠这是在干嘛?”
秦凤兮沉默了一瞬“……莹莹大概是想告诉我们,牠也在。”
月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她伸手把莹莹捞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小狐狸立刻缩成一个粉色的毛球,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小叛徒,“秦凤兮说,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上次就说过了。“
”那是因为你没撒过娇,“月瑶理直气壮,”莹莹是公平的,谁撒娇牠跟谁。“
秦凤兮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对莹莹撒娇了?”
月瑶眨了眨眼,“我才没有撒娇,我这是……正常的交流。”
“正常的交流需要拉手、靠肩、亲脸颊?”秦凤兮故意凑近。
月瑶抱紧了莹莹,有些心虚,“那是我在表达关心。”
“表达关心需要每天三次?”
“凤兮师姐,你记性真好。”
秦凤兮闭上了嘴。
月瑶笑得更欢了,笑得肚子上的莹莹都被颠醒了,小狐狸不满地“啾!”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石阶上,看着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月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不知不觉睡着了。
秦凤兮没有睡,她侧过头,看着月瑶的睡颜。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还未消退的鞭痕,锁灵链留下的伤痕,以及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月瑶脸颊上的伤。
”月瑶……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袍。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像一柄横亘在天际的巨剑,秦凤兮收回手,闭上眼睛。
她想到师父说的那句话——「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天劫,不是魔道,不是寿元耗尽,是后悔。」
她不会后悔。她不会像韩崇那样,等到失去了才明白什么是重要的。
她已经知道了,从那个黄昏,她弹完《凤求凰》,转头看到月瑶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
秦凤兮睁开眼睛,轻轻地把月瑶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月瑶。“
没有回应。睡得很沈。
秦凤兮弯了一下嘴角,把声音压到最低最低,低到连风都偷不走。
“只有你笑起来的时候,才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
夜风裹走了这句话,把它吹散在漫天的星光里。
但莹莹听见了。小狐狸从月瑶肚子上抬起头,粉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然后又把脑袋埋了回去,尾巴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