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哑,“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衣裳被染红了大半,簪子掉在她手边,山茶花朝着天。她最后一口气,是等我到了才咽的。”
月瑶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岁寒琴的琴尾,发出一声闷闷的低鸣。
“那双跟你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我面前……永远合上了。”
老鸠低下头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她那张美艳到凌厉的脸上,此刻那些细密的皱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却如濒临崩溃,裂了缝的瓷面。
她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又很快被她自己按住了,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了胸腔深处。
“所以这些年,”月瑶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音,“妳还是一直跟着墨境,替他做事,替他维持那道阵……”
“抱歉,我不知道,”老鸠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我不知道雪吟会死!我以为我只要再犹豫几天就好了,我以为我可以找到两全的办法——”她的声音又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可是她没有等我。”
夜风终于又动了。竹叶重新沙沙作响,像在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旧书。
月瑶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十许、骨子里却像藏了一辈子风霜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那些秾丽的眉眼、那些岁月刻下的细纹、那只正在龟裂的手掌心,忽然都变成了同一个东西:一个在十六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站在门口犹豫了太久太久的人。
“……我明白。”月瑶听见自己说。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老鸠听见这两个字的反应更大——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只微裂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漏出一声极短极压抑的呜咽。
眼泪从那双桃花眼里涌出来,沿着那张美艳到凌厉的脸颊滑落,滴在她墨青色旧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的时候肩膀在发抖,但她的后背始终没有弯下去——那道从年少时就刻进骨子里的弧度,十六年了,终究没有散。
月光无声地移过竹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月瑶脚边,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很久之后,无尘真人走上前来,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了月瑶肩上。秦凤兮站在几步之外,收剑回鞘,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没有人说话。竹林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滴露水从竹叶尖上坠落的声音。
那枚木簪被月瑶握在掌心,簪尾的山茶花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忽然觉得,那一夜的风虽然很冷,但这枚簪子握着的地方,是暖的。
过了很久,老鸠终于把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她的眼眶通红,脸上的泪痕被月光照得像一道一道细碎的银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掌心已经裂到小指根部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话。
“妳母亲当年说,她最喜欢山茶花。因为山茶花开得久,就算落了,也是一整朵一整朵地落——不碎,不散。”
她抬起头,看着月瑶,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终于慢慢退了,露出底下那双清亮如初的眼睛。她嘴角那一抹天生微翘的弧度,此刻终于不再是苦笑。
“月瑶……妳跟妳母亲一样,也是那种,一整朵落下来的花。”她说。
‘‘一样的义无反顾,敢爱敢恨。’’
月瑶握着那枚木簪,没有回答。她把簪子轻轻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抬起头,望向老鸠那张哭过之后反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妳帮我把那道茧……再撑一段时间。等到我自己有办法把它撕开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定在夜风里。
“我替妳解那道禁制。”
老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过去之后第一片融化的霜。
“……好。”她说。
月光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那两个人之间。一道裂纹,一枚残簪,十六年的沉默,和一声从最深处剖出来的“好”。
竹影摇曳。夜未尽。寒风刺骨,佳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