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墨境猛的抬头!那道裂缝终于没有办法再修补——从他眼角开始,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东西。
那是悔。
墨境真人低声说:“是…是我逼死她的。”
他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双常年沉稳如深潭的手终于从袖中伸了出来——月瑶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此事无人知晓……是谁告诉妳的?”他问。一字一句,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人已经死了。”老鸠说,“雪吟死后不久,那个报信的人被发现坠崖身亡。至于是意外,又或是其他原因,没有人再去追究。”
墨境真人沉默了很久。
竹林里的风又开始动了,吹动他的衣袍下摆,吹动他鬓边的霜发。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表面的棱角还在,但內里早已千疮百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是,她死的时候,本座并不伤心。可本座夜夜都会梦见她,挥之不去……”
月瑶看着墨境真人,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从她出生前就试图掌控她命运的人——在此刻,终于露出了一点血肉之躯该有的模样。
她握着怀中那枚木簪,簪尾的山茶花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暖意。
老鸠再开口:“墨境!你想想,当年你尚未变心,没有被权位蒙蔽的时候,与雪吟是何等相爱?!”
“当年师父执意反对雪吟与你成亲,是我去为你们证婚,你承诺,会以命护她周全!”无尘真人也趁此刻攻其心防。
墨境真人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闭上眼,突然喃喃自语:
”月光满地,如她裙上银莲。琉璃灯每夜自明,灯在,人已非。翻书怕见她笑,掌心犹记她画的星图。杜鹃开满山时,总觉她会蒙我双眼。梦里灯影梳头,镜碎后只剩满月如她当年空茫的眼——那是我熄灯后,再也唤不回她。“
”如今的夜里全是光了——那盏琉璃灯自己燃着,从前嫌它太亮,如今嫌它还不够亮。照得见满室陈设,照得见我鬓边的白发,却照不见梳妆镜前该有的人影。风穿堂而过,带起案上的纸笺,纷纷扬扬像那年的落花。“
“那个她没来得及绣完的香囊,图样只绣了一半,是一对交颈的鸳鸯。针线还别在上头,银针在灯下闪着寒光,像极了她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笑。「今年的杜鹃,开得真好。」”
那道从年少时就撑在他骨子里的弧度——那条被修为、地位、权力和谎言反覆加固过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弯了。
墨境真人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头顶,那几缕霜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仍在颤。
老鸠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疲惫。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墨境真人。
那个姿势,和十六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没有犹豫。
无尘真人走上前,站在月瑶身旁,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月瑶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墨境真人一眼——那个弯着腰、垂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木一样站在竹林里的男人——然后转身,跟着无尘真人往竹林深处走去。
秦凤兮收剑入鞘,经过墨境真人身旁时微微停了一步,终究没有说什么,快步跟上了月瑶的脚步。
老鸠走在最后。她在经过墨境真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坠下。
“她最喜欢的那棵山茶树,我后来偷偷移了一株回来,种在竹林的东南角。每年冬天,它都开花。”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墨境真人回应,抬步往前走去。
竹影在她身后摇曳,将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落一地。
墨境真人独自站在竹林里。
风吹过他空荡荡的袖口,吹过他鬓边的霜发,吹过那双曾经握剑斩妖、布阵定乾坤的手。
那双手如今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像在虚空中试图握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事物。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了三竿竹影,久到夜风终于将他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水痕吹干。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雪吟。”
那两个字在竹林里轻轻散开,像一枚落了十六年才终于落地的叶子。
没有人听见,即便有,也再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
竹林的东南角,一株山茶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枝头几朵含苞的花蕾正等着冬天来临。
夜未尽。可天边那一抹极淡的灰白,已在远山的轮廓后面,悄悄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