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沙雨,马车停在门前,风穿过,便沾带水气,府前梨树的花枝被揽着都颤了颤。
虽是出神,还是及时抬指抵住了轻晃的树枝,雨水顺势打湿腕口,指尖的水珠却始终未曾落下。
江翌眨了眨眼,微怔。
马车实在走了太久太久。
久到四安实在捱不住这凝结的气氛,开口试探着,“大人,宫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风间,江翌只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无事。”
这短促的两个字,四安甚至辨不分明她话中的情绪。
江翌没什么表情,眼睫微垂着,不过片刻便挑开了纱帘望过去,雨势渐小,马车已行至西街了。
西街离镇国司极近,是去往的必经之路,一到夏时便常有青苔满阶,翠竹折腰。
在西街,她见过夏时的褚严清。
那是褚严清“名正言顺”做指挥使的前日。在天古,官员的品阶是有年岁限制的,未束发前,照理说是不得入朝封正阶的,镇国司总指挥使,是正二品的。
只他那时关山混战,各地州县粮草运输不动,眼见就要将人活活耗死,他给了一张新绘的河道图,釜底抽薪。
“堵不如疏。”
轻轻四字,自此褚指挥高坐神坛,天古无人不知其风华,即便是那晦损惯了的史官掾吏,对他也是极尽的敬赏。
褚父在他十岁时离世,江父同年领旨驻守关山,二人青梅竹马了十余年。
褚严清及冠那日,少年一身青衫,墨色的长发用白玉冠束着,身姿挺拔冷然清贵,立于火伞骄阳下递出烫金纹样请帖,周遭噪杂纷扰好似皆不入他耳,他只将帖子置于案桌全神贯注看着她,纤长的指腹比例优越。
“及冠礼,我在内庙等你。”
秋水为神玉为骨,山水流川间风骨自成,他本就当得起世上的任何赞言。
可十年前的青州更为混乱。
她在一年前接了一道密旨,这才知晓褚太尉返京遭暗杀一事另有隐情,皇上要她查清十年前的真相。
那薄薄的一纸落在手心时,她第一瞬所想的便是褚严清终于可以多喜欢夏日一些了。
褚严清从不与她说,可他所想也从不瞒她。
江翌一直都知晓,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这人为何要入这骂名一片的镇国司,为何要去与肃王交好,他求的是什么。
镇国司总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权有名无所不能。
只要他慢慢走,慢慢往前走。
不畏春,不避夏,不言秋,不验冬,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以后是要位列三公的。
那道密旨本该救这样的人于丘山,于荒原,于人间种种万劫不复。
可到了最后却反给他带来了一场不败的雨,好似至死不渝。
江翌不论怎样去问讯推倒,骁骑将军都是见过褚太尉最后一面的人。
甚至有褚太尉当年亲手抓获的罪吏直言目睹骁骑将军那日带兵在青州界线杀了一群人,褚太尉也是死在青州界线处的。
之后的每一日,好似不论怎么查,这就是真相了。
骁骑将军,她的父亲。
你看命运。
褚严清如今就站在这里,克服万难用尽手段,不论所求,不论立场,他走的每一步都作数。
帝王所给的答案,也许真的会在某一天成为真相。
这是圣恩,江翌没道理去与这样的逝者遗子交好,她应当提心吊胆,应当顺着帝王的心意与之交恶。
承诺,本就淡如清水。
江翌未去他的冠礼。
他日作月照林间,横贯浮云九万里。
刺客入府是最坏的结果,意味着江翌没什么时间了。
天之骄子,风骨自得,更何况这人底色就是个疯子,他若在查,查到骁骑将军动手这件事,查到她瞒下这件事,他一定会像踢开一块石头一样,把她当作碍事的垃圾。
江翌不会拿这所剩无几的青梅竹马之情去赌一个儿子为父报仇能做出什么。
她要赌便会去赌个大的,她去赌帝王,赌天意。
大理寺少卿所求,向来公正。
马车渐缓已至宫门,江翌脸色无异。
宫里并不热闹,还未到早朝的时间,帝王是不便面见臣子的,只是江翌执意要在御书房等,宫人大监并未劝动。
风过辗转,立身处枝头颤声突起,江翌朝树上看去,是一只褐身斑鸠,许是羽翼被沾湿了,正歪着头轻啄。
江翌看它,斑鸠也不再梳毛,一人一鸽对立许久,直到鸽子过了她身。
似有所感,江翌伸手接了它。
融融光色,她不吝啬任何笑意,弯着眸子夸赞它,“小家伙好聪明。”
斑鸠落于手心,并未开口道那些身处宫门的互捧之言,只静静看她。
或是不耐了,“啾啾。”小斑鸠火红的爪钩在手心跳了两下,便展翅而飞,江翌未留它,她在猜测小家伙会落于哪个枝头。
羽箭破风而来,而后清晰入耳,箭没入,江翌有些僵硬。
“江少卿,您没事吧?”
重甲声齐,为首之人询问。
斑鸠翼羽被箭矢穿过,坠地极轻,只这一声。
若说之前是崩着那弦,如今便是随着坠地轻响,弦也断了干净,什么都没给她留下,一时之间,寒意乍起,江翌快要喘不过气。
许是见江翌久未作回复,为首之人开口道,“大人您受惊了,宫内若见野鸽是要射杀的。”
江翌抬眸看了他一眼。
禁军巡位队首,陈霖忠,礼王的人。
“过来。”江翌道。
几乎是话音落地,这一掌落的极快,陈霖忠当即唇边见了血,可见力度之大。
“江大人!你……”
少女未着官服,而是寻常女子的罗裙,蓝蔼色锦服,本该显得人很是柔和。
只是女子眸光锐气太重,看人时像在看些什么微不足道的物件,叫人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