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问：“怎么了，不好意思吗？”

裴识远张了张嘴，最后委屈道：“今早裴昀辰笑了我二十分钟……”

虽说那幅画是挺好笑，但二十分钟确实有些过火。

温灵张嘴就是诚恳的瞎话：“我觉得你画得很好啊，非常有表现主义的风格，个人色彩特别浓厚，比中规中矩的例画有个性多了。”

此话一出，温灵已说服了自己。

裴识远的画风谁能模仿，照例图也能突破出自己的风格，不是艺术天才是什么？

温灵补充：“真的。”

嘴角重新扬起，裴识远无条件相信温灵，他点头，郑重将画框摆上画架。

虽然提前看过做了心理准备，但与张牙舞爪的暗黑章鱼哥距离不过半米，冲击还是不容小觑。

墨绿色的心形叶片混入普蓝，深深压进叶脉。日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在棕色陶罐留下一排整齐的、弧形光线。

大红加赭石压灰光线边缘，好像陶罐张开的猩红血口里，牙缝间的条条阴影。

背景倒是中规中矩，能看出是直接用大笔刷刷的，还颇费心思地勾了点质感。

一定程度上，画会展现作画者的内心。

如此小清新的题材，如此纯良的裴识远，怎会得出如此狂野的画。

张着深渊巨口，仿佛要将观画者拆吃入腹。

白炽灯的灯光落在裴识远眼中，点出两点高光。

温灵轻咳一声，还未开口，飘窗上的人“噗嗤”笑出来。

蓝皮教辅挡住脸，剧烈抖动的肩膀伴随压抑的笑声，喉咙里一卡一卡。

很明显，赵嘉余在嘲笑。

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光黯淡，裴识远受伤地垂下头。

可恶，他刚帮忙建立起来的信心。

温灵连忙道：“你别管他，他这人就那样，你很有天赋的，真的。”

温灵掰过裴识远的上半身，留赵嘉余在身后狂笑不止。

他指向墨色幕布上不知所谓的柠檬黄：“你看你这个色彩，别说我，连老师都没你这么大胆。这是第一幅，你多练练，以后画面绝对非常惊艳。”

“真的吗？”

一米八的个子，缩在比温灵凳子矮了半截的小马扎上，竟生出楚楚可怜的感觉。

裴识远微微瘪嘴，潋滟的桃花眼小心翼翼投来一瞥，心碎的情绪溢出眼框。

看起来像一只受欺负了的毛绒绒的小生物。

仿佛有磁石吸引，正极藏在裴识远浓密的黑发，负极埋于他掌心，吸引他的手掌遵从本心，落入裴识远松软的发间。

温灵并没有直接摸到裴识远的头，而是隔一段距离，停在暖洋洋的发顶。

“你要相信自己，像我相信你一样相信自己。”

赵嘉余好容易止住笑从教辅书中抬起头，下一秒目瞪口呆。

“呕——”

抢走酸奶糖，嘲笑裴识远，吃独食吃撑了还冲他俩呕，赵嘉余简直太过分。

温灵忍无可忍，他心一狠，手往后捞，甩出赵嘉余刚刚用来擦头发的抹布。

赵嘉余闪身避开，一副“没救了”的表情。

“别管他，他吃饱了撑的。”

“好。”

裴识远小声答应。

他垂着头，眼神却向上。

黑白分明的眼仿佛有一条线，垂落上扬，另一端的终点是温灵的双眼。

被裴识远这么直勾勾盯着，谁受得了！

心脏快跳出来，温灵强迫自己转头，主动切断那根不断轻颤的细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都怪裴识远长得太好看，才害他心跳错拍、心神不宁。

对，每没错，一定是这样。

温灵轻呼一口气，弯腰拿起画笔。

“我们来看画吧。”

“好。”

裴识远向前一寸，一偏头，呼出的气便能打到彼此的距离。

温灵默不作声后缩，干燥的笔头隔空点扭曲的瓶身：“你看，你的瓶口是对称的，拉一个对称轴下来，瓶底的中心该在这儿才对。”

裴识远拧眉问：“可我对不上，该怎么画对称呢？”

“简单。”

温灵挑眉，画笔在食指、中指间连转五圈，他戳一笔赭石，在空白的纸上利落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比对裴识远的画，三条横线短、长、短，依次将竖线分为三块。

“先画一条中轴线，再根据罐子的形态，用横线表示罐口、罐身最宽处以及罐底的大概位置。不用特别准确，但左右要大致对称。”

“好。”

笔一来一回，罐口与罐底出现，温灵的手很稳，没有抖，第一笔便定好型。

“罐子比较宽，不容易一笔找到型，你可以左右先各点一点，再两边各拉一条出来接上，然后像这样反复找，反正铺色时能盖掉。”

温灵另起一片天地，以便裴识远看得更明白。

当然，也因为前半段纯粹是他炫技。

等裴识远点过头，温灵继续画：“两侧罐身的话，也可以像刚刚一样找点，像数学里正方形切成圆一样，不过不用太多点。你看，是不是容易多了。”

连点成线，四笔之后，敦实的罐子跃然纸上。

裴识远轻轻发出一声惊叹：“哇。”

“其实还好，没那么厉害，入门基础而已。”

本想用张嘴说话掩饰压不下去的嘴角，得意却从上扬的语调中泄露，温灵低头涮笔：“你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