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投了那么多钱,不能就这么亏了呀。于是他们找来专家,测量土壤,测量空气湿度,取样原生植被,结果!”
“结果?”
“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百花山和别的山头,没有区别。”
放眼望去,一层一层的山峦往外推远,漫山遍野绿树高草,岩石嶙峋。
唯他们脚下这座小土坡,无树无木,坡缓风凉。
裴识远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艰涩出声:“怎么会没有区别?”
“是啊,怎么会呢?明明和别的山没有区别,怎么树独独不在这儿活呢?”温灵问,“想知道吗?”
裴识远点头,旋即又摇头,最后再点头,像程序出故障的机器人。
走到裴识远面前,温灵背对日光,把人罩进他的影子:“晚点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
“因为……”眯眼看向正当空的太阳,温灵后退一步,笑容耀眼:“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裴识远带不解追问:“最佳时机是什么时候?”
像舞台剧演员般负手转身,温灵迈向下一级台阶:“由我说了算。”
“好吧。”
裴识远一阵郁闷。
高过脚踝的野草自石阶向两侧延伸,包裹隆起的山体。野花一丛丛,像雨滴落下开出的花,没有定点,没有规律。
茂盛的山草汇成绿色汪洋,斑斓野花如同漂浮在威尼斯海湾上的船舟,鲜艳多彩。
低矮的深褐木牌隐匿在杂草间,不注意看就会错过。
温灵蹲下,随手拨开茂盛的野草,露出木牌上娟秀的白字。
“百花山……萱草花,别名忘忧草。”
山势没有刚入道时那样平缓,渐渐陡峭起来。温灵怀疑景区压根没重新修过路,否则怎么会一段路窄,一段路宽。
比如现在,石阶太窄,站不下两个人,原本并肩而行的他们只能分开,裴识远蹲在下一级台阶,他蹲在上一级。
下一句出自《诗经》,温灵不认识第三个字,直觉告诉他念“xuan”,理智告诉他别做没把握的事,免得出丑。
于是他指着那个字,问:“这个字怎么念?”
裴识远个高腿长,蹲下来长腿折叠,倒是小小一个。加上台阶的高差,现在他要仰头才能与温灵对视。
“xuan。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手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半扬起的脸像艺术品般完美。
黑发被风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潋滟的桃花眼。现在的他比温灵矮半个头,眼尾微微上挑,眼中映出温灵的身影,不自觉得勾人。
余光里,荒草疯长,山花开得正烂漫。
原来就是念“xuan”。
迟钝地“喔”一声,温灵僵硬地转回头:“谖草……谖草……”
展板上的字经过眼睛,再经过大脑处理,到达心底时已改头换面。
一遍遍念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有自己能听见。温灵像要记住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
“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
橘红色的萱草花图片嵌在文字资料旁。
温灵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裴识远枕在u型枕上,呼吸闷闷的,微肉的脸颊受挤压,刚醒来时泛一圈红晕……
和萱草花的花色很像。
不,你在想什么!
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摇头,企图通过外力把乱人心智的思绪甩出去。
穿校服的身形清俊,透光的绿荫,白亮的天空,一切仿佛浑然天成。似乎察觉到跟在身后的人,他回头,笑容清浅……
再次恍然回过神,温灵绝望地抱住头。
他一定是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怎么了?”
接替念展板的声音停下,裴识远不明所以,奇怪道。
左手捂脸,右手连连摆,纯澈双眼里的困惑更让温灵自觉是个疯子。
他只是觉得裴识远长得好看而已,都怪裴识远长得太好看,对,谁让他那么好看。
他撑腿站起,假装无事发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