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空暗下去，满天的星星亮起来，最后一点霞光被山体吞噬，山风穿岗而过，卫生间前的崎岖怪树张牙舞爪，化为憧憧黑影。

摇摆的树冠像婴儿的脑袋越长越大，沙沙作响的树叶像指甲越长越长。桌角的露营灯被风吹倒，咕噜滚下桌子，刚巧磕在石块上，闪了两下熄灭。

安静坐在身边的人一抖，温灵裹紧冲锋衣，边说没事边伸长胳膊捡起露营灯。他拍两下，露营灯忽闪几下，没亮。

白色的光打在手上，裴识远打开手机照明给他打光，问：“坏了吗？”

“没——吧。”

远处卫生间前的路灯忽然，一团微弱的白色浮在半空中，更添幽暗诡谲之意。裴识远专注给他打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所以没被吓到。

温灵装模作样拍两下，如他所料，露营灯没有亮起。

“哎，好像确实是坏了。”他放下露营灯，目光炯炯，“趁天还没全黑，现在去洗漱吧。”

神情一瞬空白，裴识远看向那点微乎其微，仿佛风一刮就灭了的白色，问：“去那里吗？”

“不然呢？难道你想在这儿？这可没水。”

“可以用矿泉水……”

“太浪费。”打断裴识远的话，温灵往前倾身，手电筒的光打在下半张脸，光线放大面部肌肉的细微动作。他瞪大双眼，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害怕有鬼吧？”

“没、没有……怎么可能……”

手电筒的光转向自己，轻轻扫过微红的耳垂，裴识远微不可察地往后躲，喉结滚动。

都这样了还嘴硬。眼睛滴溜一转，隔绵软的外套抓住坚实的手腕，温灵边推他手腕边催：“趁现在天刚暗没多久，还看得着一点儿，赶紧去，不然再等会儿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见裴识远轻咬下唇，满脸纠结与为难，温灵赶紧拾柴添薪：“现在不去，过会更可怕。等天一暗，到时候不仅看不见，你开个手电筒，什么蚊子啊小飞虫啊都冲你手上的光飞过来，密密麻麻的……”

“咦——”

温灵扭动上半身，边摇头边感叹。裴识远皱起脸，满是抗拒。

压下快藏不住的笑意，他赶忙宽慰：“没事的，门卫叔叔都说了，只是看着吓人，实际没什么的。而且还有我呢，我陪你一块儿，咱俩一块儿去，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那……”

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裴识远仍在犹豫。桌边面朝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温灵刚要探身去看，却被拉住袖口。

温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裴识远小声说：“好吧，我们快去快回。”

“好！”

抽出手，反握住裴识远的手腕拉他起来，温灵几乎一听见就弹起来。正准备带上手机出发，他听裴识远道：“带手机可以多一个照明。”

多一个照明就少一分恐怖，手拐了个弯揣回兜，温灵对上裴识远疑惑的双眼，有些心虚。

“你提篮子我打灯，没多余的手来拿手机。”

“篮子可以一只手提。”

“另只手要拉你，我害怕。”

“嗯……好吧。”

.

烧烤区与露营区的照明稀落，没到恐怖片里暗不隆冬、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步，故虽然放言要牵手，最后还是各走各的。

洗漱用品装在小提篮里，风一吹就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斜后方的人瑟缩一下，把篮子抱进怀里，温灵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咔嚓。”

一截枯枝在脚下断开，温灵低头看的空当，就听背后一声惊呼，远处林子里的鸟被惊飞，而他的左肩头多了一个脑袋。

把头埋进他颈窝，裴识远像只鸵鸟，一动不动。

还是高估裴识远的胆量了。

刚刚这一扑差点没把他扑摔倒，温灵勉强稳住身形，方形手提篮硌得他背疼。手电筒转到毛绒绒的、没有一丝发缝的头顶，温灵后撤半步，轻拍环在胸前的手臂。

“没事，树枝而已。”

“呜……”

换来的是小狗般的呜咽和轻蹭。

他们才刚走出没几步……

想推开靠在身上的人，可手抬到胸前，搭上那根坚实的小臂时，手反而向内发力，把自己往身后宽大的怀抱里推。就好像是身后的人在收紧拥抱，而不是他想靠近。

“要不要我教你一招。”温灵偏过头，说。

“唔……”发顶左右摇了摇，意思是不要。

“那怎么办，这就害怕了，后面还有一段路呢。”

裴识远没有动静，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深到温灵怀疑，他有没有给自己留呼吸的缝隙。

估摸到卫生间还有百八十米远，这下不拉手，好像说不过去了。

“没事，我牵着你。”扯下章鱼触手般的两只手臂扣进臂弯，温灵提过手提篮，用扣着裴识远手臂的那只手提着，另只手将亮光的手机还给裴识远。

呼噜遮住眉眼的凌乱黑发，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露出来。

呼吸一滞，温灵别开眼：“不怕，有我在。”

“嗯。我们继续走吧。”

微热的呼吸扑上脸，吹红耳根，吹乱温灵的视线。

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都在摇晃。脚边的杂草，黑漆漆的山林，蒙住月亮的黑云，以及垂在眉心间的一缕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