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点回到晚宴,温灵的心轻飘飘的,被温柏揪着像气球一样牵到外堂。
“臭小子!和你说了注意一点,还在外面溜达到现在。”
“不小心迷路了嘛。”
毫无悔改之意,温灵探头探脑往内堂找赵嘉余。
“哟,温总,这就是您儿子温灵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郑总,好久不见。”温柏挡住他,熟练地应付,“您该在内堂,怎么在外堂?”
“内堂太闷,出来透透气。”
不知从哪儿来的什么郑总,西装裁剪得体,长得人模狗样,只是上下打量的眼神让温灵很不舒服。即便温柏挡住他,不礼貌的窥视依旧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他是一件物品,贴上各种标签。仿佛他是传闻中的谁,现实如何不重要,传闻就是他的名姓。
“您在内堂是靠窗的席位,大概是底下的人弄混了,把您往里带了。”背在身后的手拍温灵,温柏道,“马上开宴了,我带您回去。”
“小温不一起吗?”
郑总躲开温柏请走的手,看向温灵。
从踏入宴会厅开始,温灵便察觉到周遭若有似无的视线。他看过去,没人看他。他转回头,消失的眼光齐刷刷射向他。
已经濒临他可以忍受的界限了。如果再多一点,如果再多一个人来搭话,他也许就会惊叫出声,或甩开手不顾一切逃走。
然后呢?
等情绪平息,他会发现他搞砸了裴识远的成人礼,搞砸他爸一个多月的心血,不仅身体力行地给传言添油加醋,更让裴家的人把他难看。
温灵深吸一口气,道:“位置都是安排好的,多守一份规矩少出一点差错。”
“安排好的?明里的安排和暗里可不一样。”郑总意味深长道,“我看是另有安排吧。”
“郑总。”温柏敛起笑。
“是是是。”郑总自然地换了一副笑脸,“其实我出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找温总你谈谈下个月的商会。”
“原来是商会的事,郑总怎么不直说。”温柏皮笑肉不笑,“不过今天我负责外堂的宾客,想来不太方便,就算谈了也是笼统,难放心。”
温柏看一眼温灵,手臂带着郑总往内堂走:“还是另约个时间细谈吧。”
温灵留在原地,手不知放哪,便随便接了一杯酒。他扫视四周,以他为中心,离他几步远的人们像遇上盐的蛞蝓,没对上他的视线,只是嗅到预兆便纷纷缩回头。
有人拍他的背,温灵面色极差地回头,是赵嘉余。
他脸色更差,问:“你怎么在外面?”
“你爸呢?”
“送一个什么总进去。”
说是宴会厅,实际算得上一处园林。内堂与外堂之间隔一扇雕花镂空石门,外堂由自假山石中泄出的清泉蜿蜒分为两半。
带赵嘉余到早就看好的僻静角落,温灵靠着墙,缩在阴影里。
“玫瑰蟹壳黄,尝尝。”
赵嘉余咬一口,细品,断言:“洒了芝麻的鲜花饼。”
“空有张嘴的木头。”暗道没品味,温灵故不经意看向对岸喧闹的山水亭,“赵嘉明怎么在这?”
“燕梨求情,勉强让他在外堂待着。”
“丢不丢人,还不如不来呢。”
.
苏子尧烦得难以维持假笑。没人不知道他是裴家安排在内堂处理紧急情况的,但谁敢在裴大少爷成人礼上闹事,何况还有温柏顶在他前面。
几个想搭话的都被他三言两语请走,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他独霸凉亭品酒赏莲,偏偏碰上不长眼的赵嘉明。
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待在内堂了。
手指一一点过面前的酒,赵嘉明无视苏子尧的不快:“这么多酒,请苏经理给我倒一杯。”
就算赵嘉明是赵家少爷,可他好歹是长辈,如此无礼,真是不可理喻。苏子尧一饮而尽杯中酒,气笑了:“能喝多少看肚量,能不能喝看缘分。赵小少爷年纪未到,就算有缘也喝不了。”
说罢,他掷下手中酒杯,打算顺势换回内堂,刚抬头就看见与赵嘉余同席的温灵。
温灵连忙转回脸,赵嘉余往外站了点,偏头低声道:“裴氏海外研发总监,苏子尧。”
他看回去,穿绿西装的人对他点了点头。
“他认识我?”温灵躲回赵嘉余身后,纳闷,“怎么谁都认识我。”
“这个位置还是太危险,走,咱们换个根据地。”三两口喝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温灵苦得吐舌,“呃……”
……
六点整,宴会正式开始。其实温灵并不知道宴会几点开始,纯靠内堂两次轰动推断。第一次应该是裴识远他爹裴儒登场,第二次间隔没多久,掌声响了又响,这样热烈,除了迎接他对象还能有谁。
内堂冷白的光贴着凹凸不平的石棱,与外堂暖黄的宫灯相劈照,模糊片片缝隙当中的人影。可惜中间竖着一道石墙,否则凭他的个子,不用挪位也能看清内堂的境况。
温灵贴着墙走,像壁虎似的,悄无声息游到人群前的侧方。
乌泱泱的灰影堆在底下,他和所有人一样仰着头,成为灰影的一部分,看向二层前后而立的三道人影。
像国际象棋里的三枚棋子。他的王站在正中央。
因为提前见过,具象化对温灵来说不是难事。添在磨砂玻璃上的一笔黑融出五官,生出四肢。他向身边两位点头,往前走,向台下人致意。
掌声再次响起,他面无表情,不,他轻轻皱了皱眉,只是皱得太轻,消得太快,没人在意。
掌声里,他看向石墙。数不清的石棱围就的空隙里,他在找寻,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安静等待的某个人。
视线突然被一盏白瓷杯占据,温灵下意识往左歪头,却再次被追上来的白瓷杯挡住。
“你干嘛!”温灵气急,“吓我一跳!”
赵嘉余慢条斯理喝下一口:“免得你走火入魔。”
“你才走火入魔,大魔头,见不得别人幸福的大魔头。”
温灵压低声音,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立马收回手随众人鼓掌,却被赵嘉余一拳捶到脊骨,闷哼一声挺起背。
“你等着。”温灵咬牙切齿。
“我等着。”赵嘉余不以为然。
“温少爷。”
一位老者打断二人的眼神较量。他隐在暗处,大概是顺连廊走过来的,没出一点声,忽然出声还吓了温灵一跳。
温灵迟疑地点头:“您好?”
老者对他温和一笑,转向赵嘉余,伸手指连廊的尽头。
为配合内堂的灯光,外堂的照明灯基本全暗,唯余草丛里,连廊上的几盏氛围灯。借着微弱的灯光,温灵看见,连廊尽头有个高挑身影,正悠然朝他们招手。
“讲话才刚开始。”温灵起疑,“您是哪位?”
老者不语,沉默收回手背至身后,转向内堂。
“这条路通向后院,这两位只能是裴家的人。”赵嘉余环顾四周,没人注意这里。他拍拍温灵道:“别担心,我先走了。”
“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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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无光,距身影五米左右,赵嘉余才勉强辨认出带路人是裴昀辰。走过几段连廊,穿过一处庭院,寂静无声中,走在前面的人终于停步,推开一间厢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