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中午嫌麻烦,回去也没好东西吃,温灵在办公室对付几口泡面就算完事。自从小裴入职,他每天中午都跑回家。
没办法,小裴厨艺太好,不仅菜,同样的电饭煲,他蒸出来的白米都好吃好几个档次。
这天,他一如既往上完课赶回家,却不见小裴踪影。厨房没人,客厅没人,饭菜已经上桌。
上到二楼,小裴的卧室房门虚掩,温灵道声打扰,还是没人答应。门敲了一下就自个儿敞开,温灵心说这可不怪他,是门自己开的,便探头往里看。
灰蓝格纹被叠成方块摆在床尾,窗边书桌上几本黑色文件夹,行李箱靠床头柜立着,柜子上有个玻璃杯,玻璃杯里没有水。
卧室不大,住进一个人后东西也没多多少,门敞开便一览无余,没有躲人的地方。轻轻带上门,留个缝,温灵走下楼,院子里传来人声。
常在村口大槐树旁下棋的邹大爷拎一个竹篮,洗得发白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橙黄明亮的柿子。
“这个柿子好啊,现在吃脆甜脆甜的,或者放几天,软了也好吃。”
手提一袋绿油油的菜,小裴欠身接过竹篮:“放几天?”
“对,放几天就好了。温老师还没回来?”
邹大爷袒露满是皱纹的深褐色脖子,坦然站在寒风中,像一截不怕冷的古木,额前灰白头发掀到脑后,与缩着手跺脚的小裴形成强烈对比。
小裴看手表:“应该快到了。”
邹大爷背过手去:“温老师人好,你人也好,平时缺什么菜了肉了就来找我们要,去镇里城里买的也是我们供过去的货,还不如直接来找我们。”
“城里来的吃不惯我们的口味很正常,我那孙子也是,但泥巴地里浇出来的菜肯定没有问题,特别是现在这个大棚什么的也都搞起来嘞,那我们山上跑的猪也肯定比养殖场那些整天就知道吃的猪好。”
“是。”小裴应下来,面露难色,“邹大爷……”
“还有啊,除了肉和鱼,我们还蒸白馒头。把馒头掰开里面塞上红烧肉和青菜,可不好吃嘛。过几天我家开始蒸馒头,你过来拿,多拿几个给温老师吃,这个不油他肯定喜欢。”
刚点头,邹大爷开始列举村里特产,如数家珍,小裴局促地望望院子外,又着急地回首看大门,估计是担心提前盛出来的饭菜凉了,而他随时可能会到。
“邹叔好!”
雪没前几天积得厚,才到鞋面。温灵一个滑步,拎过装柿子的篮子,挡到小裴前面。
橘粉色绒毛在寒风中招摇,宽大的帽子因惯性罩住脑袋,遮住眼睛。往后一仰头,帽子滑下,他道:“我说要去找您下棋,好几天了去一次碰一次空。”
“怎么会呢,我天天在老棋盘那啊。”邹大爷奇怪。
温灵“哎”一声:“我也说啊,怎么这么不巧。您下午有空不,我今天下午没课,咱们来一盘?”
“好好好,来我家,我家老婆子今早刚说要整点驴打滚。”邹大爷拍手,“对,小裴,你知道驴打滚,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家的驴打滚,我家那驴打滚可是邹家村第一,南波万!”
“这么厉害呢……”
“是,晚上再开壶酒,叫上老二他们……温老师,你能喝酒不?”
“喝不了喝不了,我明天还有课呢。”温灵连忙摆手拒绝,“我先去吃午饭了,吃完就去您那儿。”
“行行行,赶紧的,”邹大爷戴上毡帽,“快去吃,别叫我们等急了。”
“好嘞。”拉过杵在原地那人的手,温灵觉得好笑,“还愣着干嘛,快进屋吃饭呀。”
“哦……哦。”
冰凉的手心被温暖的指尖包裹,暖宝宝夹在中间,源源不断地散发暖意。
愣着被拉到饭桌旁,小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几分钟,刚好你出去的时候。”几天以来第一次被关心,温灵不可抑制地雀跃,“你怎么和邹叔一起?”
“早上去买菜,走到村口发现邹叔摔在石墩边上动不了,我就送他去了村医院。”
“然后就被他热情拉住啦?”
“嗯。”
要是他,就算不帮他他也要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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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该应邀去邹大爷家。温灵越看小裴越喜欢,把他灰不拉几的丑围巾抢走,给他围上崭新的围巾,顺便理好衣领:“小小年纪穿那么老派,鲜亮一点。”
“谢谢。”
走出家门,钥匙由小裴带着。温灵想起他之前说他老家在城北,又是留学回来,便问:“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我之前听你名字就觉得耳熟,看你样子也觉得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北光。”
北光!那他们岂不是校友!难怪他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裴识远。温灵兴奋地探头过去,刚准备伸手击掌,却见小裴眼光落寞。
难怪,难怪他看小裴与常人不同,原来竟是落魄公子哥。北光中学毕业生,海外留学精英,如今却沦落到在村里当厨子。过往辉煌与当下境遇两相对比,越提越唏嘘。
“竟然都没见过你。你这么显眼,我该一眼认出来才对。”温灵收回手,假装无事挠了挠头,“我们好有缘,之前是校友,虽然不认识,但现在更进一步,直接当朋友了。”
“朋友。”
“对啊,不是朋友是什么。我也不叫你小裴了,本来就是同辈人。不过叫你什么好呢?”
温灵停下思索,他停下,小裴也跟着停下。
“你说,我叫你什么合适?”
因为以为是关系户,过几天就会请走,所以当时他压根没认真听小裴的名字,只记得三个音节,不知道音节各自对应的字。而简历由周哥审,他没看过,他连小裴的微信都没加。
小裴喉结滚动,声音依旧温柔:“都可以。”
“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温灵没办法,试探着念出最后一个音节,“远远?”
被这么叫的人再次呆在原地,却不知反驳。温灵神气活现地叹声气,准备回去问周哥要来小裴的简历,而称呼——就这么敲定了。
“一个大男人,性子这么软,就叫你远远了。”
“……为什么?”
“因为——”温灵背着一只手,伸出另只手,用食指戳呆笨的脸,“你奇怪的时候嘴巴会张成圆圆的啊。”
趁他没防备,温灵迅速将羊绒围巾往上提,遮住他冻红的脸颊。
“快走吧,我都要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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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邹叔家,棋盘已经摆好,几位大爷喝着热腾腾的白茶,两眼放光地看着掀门帐进来的年轻人。
“这,快来,温老师,您先还是小裴先?”
温灵取下围巾,看看被冻得发愣的小裴,道:“我先。”
邹叔并不在意谁先谁后,问一句只是减少推脱的时间。听小学里的孩子们讲温老师是“棋王”,他已经等不及要和“棋王”来一局切磋切磋。抓起几个棋子悬于木棋盘之上,温灵却挡开他的手。
“不是五子棋吗?”
“五子棋?!”
几位大爷一齐发问,温灵收回手放膝盖上,尴尬一笑。
“不是吗?哈哈。”
也对,和学校里那帮孩子下,除了五子棋还能下什么。邹叔失望地摆手,懒得再搭理温灵,转头问角落里的人:“小裴,你呢,你会围棋吗?”
其余视线唰唰转向坐在小木凳上发愣的人。那人呆呆地点头,下一秒便被拥到炕上,而温灵落到下座。似乎头回受到这么多关注,被围在中央的人眼神无措,找向陌生面孔里唯一熟悉的那张。
温灵仰着脸,两手握拳在身前:“加油。”
“好。”
看不懂棋,温灵越看越困,对着棋盘打哈欠,最后干脆轮到谁下盯着谁。手撑脸大概坐了快半小时,从邹大爷难尽的神色与围过来的啧啧声中,温灵推断出,应该是小裴赢了。
“不行!再来一局,我刚刚没看清,大意了送给你,这回我要认真下!”
“什么大意了,技不如人就承认。”